萤丸抬起头,看清出现在门口的人,怔住:“队长……”唔,好大的药味。
“打扰了,各位。”山姥切国广的目光穿过众人,落到烛台切光忠身上,“我来找烛台切。”
“什么事?”烛台切问。
“有点事想跟你商量……”山姥切犹豫了下,还是决定就在这里,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自己的主意,“我想,今晚给备前长船长义开个欢迎会,如何?”
三日月注视着眼前苍白的少女,她在用求助的眼神望着他,脸上露出不再掩饰的脆弱和迷茫。
我做错了吗——她如此问。
“主公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说不清。”流歌疲惫地双手撑住额头,“我说不清自己都做错了什么……我只知道,我惹很多人都不高兴了。”
“先是鹤丸,在A0134本丸因为我去帮他挡兵俑的攻击,他很生气。”
“这的确是非常危险而且不妥的行为,主公。”三日月温柔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不赞同。
“我知道……可我忍不住。我没有给他带御守,我害怕外一真出了闪失……”流歌神情低落。她叹口气,接着说,“然后是山姥切。我隐瞒了长船长义的存在,就是怕他们见了后,山姥切会不舒服,也怕其他人连带着为难……”
“可我还是不小心让他们见面了。而且……总觉得真正伤害山姥切的并不是长船长义的存在,而是我的做法……在我向他解释了我的理由后,他看我的眼神,反而很生气很失望。”
“还有药研和长谷部,狐之助告诉我他们也很生气……”
“其实不止他们,这一次的事,大家都不是很开心。”三日月平静地补了一句刀。
流歌张着嘴,怔在那里。许久,她露出有点绝望的神情:“果然……都生气了吗?”
“生气倒不至于,毕竟大家也都想理解主公。”三日月坦言,“但大家都在为主公的不信任感到苦恼呢。”
“我没有不信任大家!”流歌矢口否认,“我只是觉得这其实是我的私事,我不想把别人牵扯进来。你们平时就很辛苦了,我不能让你们因为我再陷入多余的危险……”
“那主公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了呢?”
“当然是因为三日月先生很强大,我相信你……”流歌猛然打住话头,愣住。
她呆呆望着付丧神平静注视着她的那双夜空般深邃的眼睛,许久,苦笑了一下:“你说的没错,其实是我在不信任大家。”
她垂下头,陷入沉思。
三日月耐心等待着年轻的审神者自己想明白。
许久,他听到少女轻声说:“对不起,三日月先生,我……做不到。”
她的声音低落,语气却很执拗。
“我并非质疑大家的能力,但这无关相信与否,只要危险存在,我就无法安然。”
“其实我明白鹤丸所说‘作为刀剑,生于战场,归于战场’的意思。你们是刀剑付丧神,是强大的神明,战场之上根本轮不到我这个脆弱的人类去保护,我的行为对你们来说恐怕反而是种侮辱……”
“但是……我没办法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眼前付丧神的眼睛。
“即使是神明,也并非不灭的,仍然会受伤,会死亡。鹤丸让我不要再行事莽撞、不计后果,可在我看着他就要被劈中的时候我想不了那么多,我只知道我不能傻站着看他受伤!如果我再袖手旁观……”
少女的声音慢慢收紧,那双漆黑的眼瞳映出虚空里遥远而深刻的恐惧——
“那还不如去死了好。”
“主公。”三日月突然出声唤道。
仿佛从梦魇中惊醒,审神者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空洞的眼睛迅速恢复了清明。
她垂下眼,低声说:“三日月先生,人类真的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,我们惧怕受伤,惧怕生离死别。你们是为了对抗时间溯行军、保护历史而被我召唤到这里,这是我们存在于此,谁都无法推脱的职责。”
“但除此之外,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位,再受到伤害。”
流歌说完这些,就再次沉默下去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冷冷嘲笑自己:还真是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啊。
说什么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遭遇危险,结果不还是要依靠他们?这一次如果没有三日月、鹤丸,还有长船长义,你早就死在A0134本丸了。
会发生逆风,也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。
甚至连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,和山姥切陷入僵持,还让长船长义处境尴尬。
千代流歌啊,你除了又多学会了说漂亮话和逞能,跟过去那个只会傻站着看他被杀的废物,有什么区别?
“主公,你的这份心意,我们其实是高兴的。没有人会因为被珍视而感到不悦,哪怕是刀剑。”三日月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,接着又有点严肃,“但你那日已经达到了不惜性命的程度,即使是鹤丸,他也会恐惧。”
“你刚刚说‘再袖手旁观’……是不是过去发生过什么事?”
流歌一惊,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,竟说了多余的字眼。
她抬起头,迎上三日月敏锐而通透的目光。
……还真不能把眼前这位真当成是什么失智老人啊。
“是不能说的事吗?”见少女一时没有回答,三日月又问。
“并不是……”
三日月宗近,天下五剑中被誉为最美的一把——流歌有时候觉得这位美丽的付丧神真的具有魔性,譬如现在,只是接触到对方询问的目光,她就觉得自己说不出谎了。
她心虚地别开眼,对方却不打算放过她。
“如果并非隐秘之事,那主公不妨说出来,也许对大家互相理解有帮助。”三日月温和地说。
“……也许吧。”流歌略沉默后,苦笑了下,“的确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,连政府都知道,说不定查查新闻也能查到了。”
“也就没必要瞒着你们了。”
无视狐之助的阻止,流歌下床,走到刀架前,从上面取下短刀。
她回到床边,将刀递给三日月。
暗红的鞘,刻着月与樱花的图案,轻轻抽出半段刀身,一抹冰雪般的薄光映亮付丧神眼底浅浅的月纹。
“是把不错的灵刀。”刀身推回鞘中,三日月将短刀递还流歌,“我记得这是主公平时随身携带的吧?”
“是的。”流歌的手指轻轻滑过刀鞘上的纹路,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,“这里面,曾经也有位美丽的付丧神呢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到一个已经安息的灵魂。
“是吗。不过,它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那么长年月的样子。”三日月直言道。
物置百年方可能有灵魂产生,然而这把短刀显然是刚打造不久的物件,虽然灵气充沛,但的确不具备付丧神生成的条件。
“没错。这把的确是新造的,只是我两年前托人用残余的碎片混合新铁重铸的。”少女抬起眼,目光平静,“原本那把刀,已经碎掉了。”
“故事比较无聊,需不需要我给你倒杯茶?”她故意露出一点轻松的表情,笑着问道。
“不必了,主公。”三日月没有笑,只是专注地望着她。
“原本那把刀,也是太刃。”
流歌开始淡淡叙说。
“当然并不能与你们的存在相比,它只是我父亲家祖传下来的一把灵刀,那位付丧神也不同于你们,只是我们家的式神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