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泽见他神态,心知他并不大放在心上,也不多言,只点了点头,道:“这三年书也看得差不多了,江南之行该准备些什么,回宫该当如何交际,自己思量。日后若是事务繁重,也不必再来纯山。今日时候已晚,这便去罢。”
他说的轻松,谢衍却觉心下蓦然有些伤怀,毕竟在日日往纯山跑已成了习惯,骤然间便要改了,着实有些难受。待要去取一本书来捧着看到傍晚时分再行离去,又不免有些矫情,当下站起身来,朝唐泽拜了一拜,口中道:“先生珍重。”径直起身向门外走去。
临走到大门口,唐泽却又叫住了他:“衍儿。”
谢衍停了脚步,转过身子看向唐泽,脸有疑问之色。
唐泽却又住嘴不言,缄默半晌才缓缓的道:“喜怒不形于色,心事勿让人知。尤其是……面对那些你还不能掣肘的人。”
他说的极轻,谢衍却清清楚楚的尽数听在耳中,点了点头,再次拜别。
屋内,唐泽释然的笑了笑,捡起地上的酒壶,仰头干了最后一口酒,将酒壶随身一扔,晃晃悠悠的起了身,迈开步子大步走了出去。
唐泽在纯山之巅大口喝酒的时候,秦府内却是一片忙碌景象。
这日大清早的,秦家前脚刚刚送走了三爷秦晏并两位少爷,御前总管汪玄值后脚就来了,传了建和帝的口谕,说是初夏时节迅游江南和旧都,着六殿下随同伴驾。
传口谕就传口谕吧,偏偏正主还不在府中,秦晖忙不迭的跟人客套一番,又送上厚厚的一叠银票,所幸汪玄值也不大在意这个,把该说的说完也不难为他,就起身走了人。
秦家还没缓过气来呢,午膳过后没多久,汪玄值的干儿子汪义安又来了一趟,身后还带了几十名小太监,说是六殿下如今年岁长了,也该搬回宫中了,他们是来帮六皇子迁居的。
其时谢衍还未回府,秦晖和杨氏一脸懵的把汪义安拦在了会客室,心头都是大惑不解。
谢衍好端端的在秦府住了三年,宫中月例年赏虽然从来不断,却也没有谁逢年过节的遣人多问几句,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风向?
早晨传了口谕,下午就得火急火燎的搬回宫去?
因了谢衍不在府中,秦晖和杨氏可不敢擅做主张答允些什么,只秦晖出面,和汪义安在会客之所谈天说地指东道西,半点不提迁居之事。
“汪公公,胆敢问一句,这六殿下搬回宫中,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内府提出来的?”客套话说了三箩筐,茶水也喝得见了底,秦晖估摸着自己刚刚给塞的那叠银票分量不轻,也就试探着问了出来。
汪义安将脖子都望断了,也没见着谢衍回府,听得秦晖问话,只得打了个哈哈,一时也不知该当如何回答。
秦晖是外臣,自然不如他这等在身边伺候的人一般深谙那位陛下的性子。
建和帝谢隽是一个极为健忘的人。
许是因为他是先帝独子,登基时又极是年少,这一生顺风顺水的缘故,这人的性格实在是……一时风一时雨。
喜欢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的时候,可以将之捧到天上去,漫天星辰都给摘了下来。反之,厌恶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的时候,也可以将之踩到泥地里去,弃之如敝履。
当然,也许是他每日要见的人或是物事太多了,除了新近喜欢上的,大多数人并不能在他心底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。
真贵人多忘事的典型。
就好像如今,曾经宠冠六宫连皇子都要绕道的叶贵妃早已门前冷落,新近得宠的是惠妃顾氏。
叶氏不得宠了,那么天师口中所谓冲撞她的人,便毫无罪过。
汪义安还记得,昨日自家干爹捧了迅游江南伴驾的册子来问圣意,陛下先是一句“几个皇子,除了彻儿和年岁太小的,都跟着去罢。”,在听得自家干爹一句“六殿下如今住在宫外,迅游时出行如何准备”的提醒后,立时紧蹙了眉:“衍儿怎么还住在秦府?哪有快封王的皇子还久住在大臣家里的事情,内府的人是怎么办事的?”一番责问,只差没把汪玄值吓了个半死。
汪义安想着想着就苦笑出声,道:“秦大人别问了,总归是要紧之事,否则我也不必上赶着如此着急。”
澹成堂等了几十个小太监,会客室还坐了一位,这么大的阵仗,也难怪谢衍刚一下马车,就只听一声带着欣喜的呼声。
“殿下你可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