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得出神,好半晌才在宁策的目光提醒中回想起交换之事,当下勾了勾唇角,道:“我做梦梦到的,”谢衍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续道;“梦到父皇将那座宅子许了我做王府,住得久了,自然就知道密室怎么开了。”

他张口就将这般堪称玄幻的事情说出去,却也不怕宁策不信,一来他堂堂一个皇子没有许了誓言还随意妄言的道理,二来若非有这等奇异这事,何以解释他会突然跑到一所废弃的大宅之中,还通晓如何开启宅中密室?

宁策睁大了一双眼睛,本能的不想相信,却又从心底升出一种诡异的直觉来:眼前的人不曾信口开河。

他缄默了良久,突然道:“救命之恩原当厚报,只是我前些日子忙于他事无暇分/身,今日之后却是颇多闲暇。你可有什么想要的?”

正说话间,远远地似乎传来一阵喧嚣,似乎又有官兵排查与交涉的声音传来,宁策的身子蓦然绷紧,手指下意识的去摸腰间佩剑,谢衍凝神听了一会动静,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,而后似笑非笑的指了指他腹部伤口的位置,道:“你?能给我什么?”见对方果真又沉默了不语,笑了笑道;“那日救你,不过是一时善心发作,今日也不过机缘巧合,难道我当真图你什么不成?郑王的人连秦府也未必敢搜,遑论我这澹成堂了,你安心呆上几日,待风声过了,再活动不迟。”他虽是笑着说的话,眼底却满是漫不经心。

宁策沉默的看着少年自顾自斟茶的背影,突然感受一阵莫名的忧愁,分明比他还小五六岁的年纪,又无家仇恩怨在身,怎么感觉比自己背负的还要多些?

他不期然间想起坊间诸多传言,又忆起那日重伤垂死之际被人温和喂入口中的那粒丸药,突然心口一热,坦诚道:“我入郑王府中,其实并没偷盗什么重宝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心想难道就如此将这般大的秘密和盘托出?心念一转,又想自己身无长物,何时能报得救命之恩?谢衍既想知道,他一一说了便是。当下续道;“只是取了一本账册。”

“账册?”谢衍转过身子。脸有好奇之色。

宁策颔首道:“郑王承袭王爵之后,因无治家之才又喜好奢靡,坐山吃空,不过数年,王府中便没剩下多少银子以供挥霍。他要广开财路,就将主意打到了买官卖官上,最嚣张的时候,明码标价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被谢衍一句“且慢”打住了,便住口不言,只听谢衍疑惑的道:“郑王并非宗室,乃是太、祖开国时所封异姓王的后裔,多年来手上并无半分权柄,如何能插手官职任命?”

宁策闻言只是一哂,解他困惑:“宫中最得宠的那位贵妃叶氏,是建和十一年上郑王府年宴时被陛下看中的。叶氏得宠如此,当上耳根子又软,你说郑王能不能插手?”

谢衍久在宫中又年纪尚幼,从不曾得知这等秘闻,就是那个似乎预知了未来的梦中,也分毫未曾提及。听到此事与叶贵妃有关,当下心念急转,问道:“那这本账册,可是记录了他多年买官卖官所得?”宁策点了点头,暗道这位小皇子好聪明,正要开口,却听谢衍又道;“这等密事,若非仔细打探定然难以得知。如此费尽心思的夺了来,难不成你跟郑王有仇?”

宁策心中一惊,看向谢衍的目光立时有些不同,但他这些年被家仇沉浸日久,早已养得一副事事不动声色的性子,脸上神色依旧不变,良久方才道:“深仇大恨,”提起心中痛事,左右拳头不自觉攒得紧了,缓缓的道;“那间密室所在的宅院,原是我家府邸。”

谢衍虽事前推测过种种可能,偶然间也曾联想过,宁策是否跟府邸旧主有颇多关联。但那件宅院规模宏伟,与豫王府比邻,修整一番后又被建和帝赐给了自己,可想而知府邸旧主也曾有过何等煊赫的权势地位,宁策既是府邸旧主之后,不知是经历了何等巨变,方才沦落至此?

他心中转过许多念头,却听宁策接着道;“郑王如何阴谋陷害,其时我年纪尚小,并不如何清楚。但我父兄确是因为他的缘故……锒铛入狱,尽数殒命。我因缘际会逃得性命,这些年来一直苦练武艺,只想亲手手刃这老贼!那日我潜行进了王府,本想给他来个痛快,却不料惊动了王府侍卫,他手下有几个鹰爪好厉害的身手,我杀了两人伤了一人,自己却也落了个身受重伤。强自挣扎着回到家中密室,本以为必死无疑……”宁策说到这里,情不自禁的去看一眼几步外正耐心听着他说话的小小少年,当时惊疑之下未曾出现的感激蓦然滋生出来,溢于言表。

“前几日我去了郑王府第二次,却不是为了杀那老贼。原是我之前想岔了,宁氏一门如今只剩下我一人,难道要他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?坐拥着偌大一个郑王府?”宁策哼了一声,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本册子来,放在桌上,冷冷的道;“总有一日,我要让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。”

谢衍低头望去,果见一本白皮的册子静静躺在桌面上,被窗外透过的晚风一吹,隐隐可见得密密麻麻的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