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裕笑骂一声,他见谢衍心情好,也不多加怪责,只伸手摇醒了马夫,再搀了谢衍上车,自己坐在马车之前的座上,回首照看着十余亲随的情况。
因了来时未想到会耽搁如此之久,马车中未备烛火,谢衍也懒得唤人去寻,只在一片漆黑中半躺了,暗暗思索白日里所读的书卷。
他细细想了半刻时间,正觉心头桎梏尽去,心下一松,方才察觉到身侧一道极浅的呼吸之声,半边身子顿时僵了。这马车面积甚大,若是寻常坐人,能坐得一二十个,只因他早前随意落座又未点烛火,一时三刻竟未能察觉身边有人。
谢衍屏住呼吸,暗暗再听了片刻,只听得不远处的人呼吸悠长且声音轻浅,与一般人全然不同,倒像是多年习武的武者。他伸手去袖中摸索,不多时摸到一个通体冰凉的物体,急忙轻而缓的抽了出来,却是那日他在密室中遇到宁策后备下的防身之物,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。
他手中持匕,胆气顿生,悄没声息的朝门帘处挪了一步,正要举步再挪,却听那原本躺卧着的人缓缓站起身来,心下更惊,伸手直欲将那匕首狠狠掷过去,却听那人压低了声音道:“别动手,是我。”
那声音被强自压得低沉,却还夹杂着点年轻男子惯有的的清越,像是不久前听过的。
谢衍正暗自回想这声音在哪听见过,倏忽间一阵小风吹起了车帘,茫茫月色照进马车中,也正好让谢衍看清了身侧人的脸。
只一瞬间,他险些惊呼出声,却又强自压抑下来,眉头紧蹙,低声问道:“你怎么在我的马车上?”宁策却不急着答话,相反,像是适才的动作牵动了他内里的伤口,他蓦然捂住胸口,闷哼了一声,显得极是痛楚。
这是……又受伤了?
谢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,他屏息听了听车外声息,心知两人间的交谈还未引起众亲随的主意,心下稍安。
马车再行了一刻有余,已离了荒僻之地,四周已渐闻人声。谢衍听得周围偶有马蹄疾驰和官兵盔甲晃动之声,心知有异,又知是因为自己这辆马车装饰华贵又跟有亲随,一时三刻间却也无人敢上前盘查。
到了宣平门前,马夫照例出示秦府令牌,却不如今晨出城时来得顺遂,守城士兵久久不曾放行。片刻后,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在车外响起:“都指挥使有令,来往车马行人一律搜查,以防逃出城外的逆犯去而复返!”
谢衍闻言又看了一眼身侧的人,却见宁策剑眉紧蹙,鼻尖处一层细密的汗珠,显是痛得狠了,情状样貌倒是与这人口中的“逆犯”十分吻合。又想:“那日机缘巧合救过他一次,今时今日如此情景,他既没将刀架在我脖子上,难道我要硬说是他胁迫于我?此人不知犯了什么罪?若是钦犯要犯,捅到父皇面前,又有小人作梗,今后之事可更加难料了。”
却听车外争执声起,却是那声音粗豪的人想要上车搜查,被温裕带人拦了。温裕说话素来温吞,此刻气急起来,倒显得十分尖利:“我家公子什么身份,凭你什么都指挥使,谁敢上前搜查!”
那声音粗豪的人冷哼一声,厉声道:“郑王府失窃重宝,左右都指挥使一齐下令搜查长安内外,谁敢违逆?”
谢衍一听是郑王府失窃,而非建和帝遇刺或者旁的什么,心下那口气顿时松了,暗道这宁策原来是个江洋大盗类的人物,却不知跟那府邸旧主是何等关系?又听温裕跟那声音粗豪之人争执不下,当即冷声道:“左右都指挥使好大的威风,却不知搜查长安内外,有无圣旨明谕?”长安是京畿重地,岂能随意搜查?谢衍料得区区王府失窃,就算是失落了重宝,也至多不过郑王给两位都指挥使使些银钱动用府兵私下搜查,又哪里当真敢去建和帝面前请旨。果然那声音粗豪之人一噎,半晌不曾说话。
久久不闻回音,谢衍没耐心跟他耗下去,又恐迟则生变,摘下腰间玉佩朝外掷去,冷笑道:“快些让开!戴文煊若有疑议,只管让他来找本殿就是。”
车外领头的守卫正自片刻不离的盯着马车,耳畔突然听得有人敢直呼自家指挥使的名姓,又见车帘一掀,一个碧色的物体朝自己的方向掷来,忙眼疾手快的接了,拿在手中细看时,只瞧得一眼就浑身一颤,脸上立显恭敬之色,挥手让拦路的守卫各自让开。
马车里,谢衍无不嫌弃的看了一眼依旧满脸痛楚的宁策,气鼓鼓的道:“这可是我第二次救你了,事不过三知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