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晖听得秦祉的称呼就是眉头一皱,却见长子神态关切,眼神灼灼,又想到床榻上的谢衍烧的半昏不醒,心中喟叹,到底没出言纠正,只道:“太医说要等到明早退烧。”
秦祉点了点头,嗯了一声,侧身对杨氏道:“母亲先陪小弟回房吧,这里有父亲和儿子就好。”不过十二岁的年纪,正经起来却是满脸的少年老成。
杨氏看了一眼秦晖怀中眼帘已渐渐耷拉下去的幼子,心想自己多留在此也无益处,只犹豫了片刻便即点头,伸手将秦祈接了过去,带走安顿去了。
秦晖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缓缓走远,看了一眼坐在妻子之前的坐位上的长子,想起汪玄值临走前说过的话,心中暗自思量:“这一番寄养加上韶嫔的缘故,这位六殿下可是跟我一家子捆在一条船上了,既是如此,祉儿与他亲厚些又有何妨?”这么一想,也就不曾要求长子回屋就寝,只疲累的闭上了眼睛,全当养神。
外界发生了些什么,又有哪些人在记挂着他,半昏半醒的谢衍并不知晓得很清楚。
建和二十一年的冬天,是谢衍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日。
百花杀尽的深秋余韵尚未过去,长安城就迎来了第一场冬雨,除夕的喜气尚未走近,大齐宫城已被一片皑皑白雪所笼罩。
朝堂上潮起潮落此起彼伏,后宫中一代新人又换了旧人,千里之外西戎的铁骑踏破了边陲小国的边境,长安内城又有富贵人家新纳了妾室,这一切的一切,似乎都与永庆宫中长久住着的天潢贵胄无甚关联。
事实上,谢衍的日子也不是这么好过的。
他迷迷糊糊的想起,叶贵妃临产那日,承庆宫里的炭火已然告罄了两日,偌大的正殿冷的跟冰窟一样,触手所及,皆是一片冰凉。
太傅布置下来的课业尚未写完,谢衍看了一眼明灭不定的半颗残烛,终究没开口让贴身内监再去换上一盏。
没了灯火的承庆殿,像是陷入永夜的末世,寻觅不到半分晨曦的影子。
之后呢……
骤然从昭阳殿传来的圣旨,目光中带着怜悯的汪玄值,那一顶冰冷且毫无温度的小轿。
神志最后的清明,是遥遥看见秦府牌匾的那一刻。
意识飘飘悠悠的回荡着,像是在主人未经允许的时候窥到了世间隐秘,轮回往复。
谢衍确信他看到了些,还未出现,或者说未来很可能出现的场景。
自幼被耳提面命的皇子遵从了大部分人的意愿,不曾对宣政殿上的那把椅子生出分毫觊觎之心,相反,打定主意要做好兄友弟恭、安分守己的好表率。
于是十六岁的“谢衍”和大齐所有以往的皇子一样,封王建府,呼奴唤俾,尽情享受长安城内一隅之地的富贵荣华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久到让人生出一种错觉,凭借着不错的出身,就是可以躺在富贵安逸的锦绣河山上,安稳一世。
直到……那一日长安城内外震天的喊杀声,那一日骤然崩塌的谢氏王朝。
像是在“谢衍”不知道的时候,并州刺史阮杰率先掀了反旗,而后天下兵戈四起,道道关卡城池接连失守,曾经被认为坚不可摧的都城也摧毁在叛军的铁骑之下。
覆巢之下焉有完卵。
理所当然地,勋贵之家世族豪门难有幸免,前朝皇子更不能放过。
乱军之中插入胸膛的那一柄利刃,很疼。
谢衍恍惚间见利刃出鞘,冷光四绽,只觉片体生寒,待要闪避时,却是全身上下如坠千斤,半点挪动不得。
白光一闪,血肉被豁开的撕拉声犹在耳边……谢衍猛然睁开眼睛,全身冷汗淋漓。
入目是藏青色的帐顶,身下是松软的床榻,身上盖着的锦被温暖细密,鼻间不时嗅到幽幽的香气。
没有战火四起的大齐,没有流血漂橹的长安,没有那一柄……夺人性命的尖刀。
这是个梦,谢衍怔怔的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