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她毕竟是个女孩。
四岁开始握笔时,她的手腕绵软无力,写出来的字一直都是软趴趴地,与几个堂兄有如天壤之别,老国公又一向酷爱书法,见状便狠狠皱了皱眉。
当夜,她父亲回到家,听闻此事,大发雷霆。她哭着跪在地上,说她实在没办法。男人见她顶嘴,更加怒气冲冲,罚她不许用饭,在堂屋跪了一晚上。
正是腊月天气,朔风凛凛,屋内门没关严,过堂风侵肌裂骨,吹得她瑟瑟发抖,几乎不曾冻死。好生休养了几日,她父亲想了个办法,在她细嫩的手腕上挂上玄铁,用寸长的小刀在木板上篆刻。可怜她一双手上刀痕一个接一个,后来还是秦商给她用了宫里秘制的冰肌膏,才把这些旧痕消了下去,不过微微变形的腕骨是再也矫正不过来了。
小孩子天性活泼好动,类似这样的责罚她小时候经历了不知凡几,寒冬腊月跪上一夜亦是常事,甚至就在进宫前两个月还被一个堂兄推下池塘,差点淹死。虽被及时救上来,可到底受了一身寒,再加上她爹娘不肯暴露她的女儿身,这病根就一直没有拔除。直到18岁时,她的信期才到,这些年也从未准过。虽然现在被秦商捧在手心里细心调养,可到底是不能受孕了。
……
秦商显然也想起了幼白小时候受的苦,有些后悔勾起她的伤心事。伸手从背后把人揽在怀里,放轻声音哄她:“都过去了,嗯?”
是啊,都过去了。
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嗟磨她,也没有人敢嗟磨她了。
她的父亲承了定国公的爵位,却只得了个从五品的小官,半分实权也没有。她这一辈的子弟出息者寥寥,大都游手好闲,女孩儿们嫁的夫家也不甚显赫,在她面前皆如蝼蚁。
她还特意交代过京兆尹,若幼家有人闹事犯法,不必顾及她,只管按律处置。
整个国公府,全仰仗着她的鼻息过活。
幼白轻轻笑出声,拽过他一缕长发,在手指上绕着圈:“知道吗?我刚入宫当伴读那会儿,天天对你感恩戴德的。”
这倒是从未听她提起过。秦商垂眸看她,感兴趣地发出一个声音。
“哦?”
“每日只要背背书,看你练练武,不用整天练字,也不用动不动就罚跪,日子过得舒服极了。”幼白用那缕头发挠挠秦商的下颌:“要不然之后也不会对那么你死心塌地。”
秦商闷笑出声,胸腔震个不停:“这么说,我还要感谢他们了?”
他把幼白翻过来面朝自己,在她不解的眼神中,低头轻轻吮了下她的唇瓣:“可是我舍不得。”
他深邃的眸子中清晰映着她的身影。
“我宁愿你不喜欢我,也不希望你受这么多苦。”
“我很心疼。”
幼白怔了怔,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主动把自己凑到他唇边。男人灼热的呼吸洒在脸上,她的睫毛颤抖如扑簌翅膀的蝴蝶。
唇齿相依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幼白睁开眼,迷迷糊糊看着头顶上绣龙凤纹的织金鲛绡重罗帷帐,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延英殿了。昨夜她睡熟之后,就被秦商抱回了帝王寝宫。她从锦被中伸出手,向旁边一摸。
已经凉透了。
她的手忽然被人抓住,系好日月山河纹腰带的年轻帝王低下头碰碰她的额角:“别起了,多睡会儿。”
昨夜两人一直闹到子时才消停。
幼白清醒了几分,坐起身,感受着腰间的酸麻感,问道:“什么时辰了?”
秦商扶住她:“寅时正。”
“还有半个时辰,来得及。”幼白撩开被子下了床,拿起自己的朝服。宽肩的玄色云纹上衣,窄腿的绯色下裳,加厚的黑色白底皂靴,这些都是尚衣局为定国公世子特制的衣服。
漱了口,接过帝王亲自绞的帕子,幼白净了面,对秦商道:“你去用膳吧,我马上就好。”
秦商为她系上腰间玉佩,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”
幼白朝身后的人露出一个笑脸,接着坐到铜镜前,用黛黑将自己的纤秀的眉描得粗_长,又拿起粉妆稍微修饰一二,硬化脸上棱角,又将长发梳高,扣上白玉冠,一个窈窕美人瞬间变成了翩翩佳公子。
她直起身,面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帝王,收敛了眉眼间的笑意,拱手称道:“陛下”。
秦商严肃地点点头:“可。”
幼白抬眼,两人相视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