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这一场闹之后,母亲发病,生活不能自理,她基本上与大学梦绝缘。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,忽而有一天,母亲背着所有人将她叫到身边,塞给了她一个信封。祁七打开,看到里面是母亲悄悄攒的一些钱,大多是零钱,也有一百五十的,可能是表哥们来看她时给的。

母亲叫她去找老师,去参加高考。她脑子轰得一下,爆炸了,她不晓得自己居然还有机会。当天,她就带着钱独自坐车去了市里。临走时,母亲跟她说,别恨你爸爸,他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。

祁七满脑子都被可以继续上学这件事撑满了,自然听不进她的规劝。当天,她以前的班主任将她安排到了班里,她就跟着高三生复习,等着转年的高考。

直到一切安顿好,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,她才知晓,母亲过量服用药物,已经去了。

电话就那样从她手中滑落,好似她一去不复还的年少。

祁七抹了把眼泪,又笑起来。

她总跟陆老师提起小时候,提起如果能够回到那个时候,她要怎么样怎么样。

原来她真的有机会。

她的哥哥,还没有成为那个冷漠的顶尖医学家。上辈子大家都走得太过艰难,这一次,她希望一切都好一点。

思绪正乱着,她听到外头有人喊:“慧敏,起了没啊?”

祁七打了个激灵,慧敏,是她母亲的名字。

她往外头看,却是雨已经小了,一人从大门外进来,穿着灰扑扑的衬衫,瘦长条的,只一眼,祁七就认出那是她的大娘周锁瓶。

看到这个人,祁七立即将自己调解进入战斗模式,保护母亲不受气,首先从这个女人开始。

从床上跳下来,她一把掀开门,穿过中间的客厅,再推开父母那屋的门,等她闯进去,大娘周锁瓶也正从那边进来。

“大娘。”祁七立刻堆出一脸笑,她小时候不会做这种事,那么多年磨砺,让假笑自然又真诚早就很熟练了。

“哎,七七没睡觉啊。”

“刚醒。”祁七坐在炕边上,“大娘,你不睡午觉啊?”

虽是跟大娘讲话,她的眼睛却一直放在母亲王慧敏身上。看着她放下手里的活计,从炕上下来穿上拖鞋,身上是一件灰格子半袖衬衫,随着她站起,变得立体了。祁七眼一热,赶紧低下头,就看到母亲裙摆下健康结实的腿。

母亲还没因病瘫痪,也没有因为治疗不及时留下残疾。也没有……电话里的报丧。

周锁瓶嗓门很大:“嗨,我这心里一有事就睡不着啊。昨天他大伯回来说,以后大连他们不能在那读书了,他大伯好说歹说,这才行了,但是得交钱,连以前的也交上。我这不想了很久,也想不出怎么开这个口么。”

王慧敏忙问:“多少钱啊?”

周锁瓶期期艾艾,眼睛却闪着贪婪的光彩,“大连在那上了一年学了,一个月300,这一年算下来,要三千块钱。”

祁七抬起了头,看着大娘轻轻地笑。

周锁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说到底祁七不过是个小孩子,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,坐下来没话找话,“慧敏,这个事儿也不能怪我们,他大伯看着是当个主任,其实多少人看着呢。学校本来就有这个规定,小婉跟大楷就占去了两个名额,大连这个,实在不能不交钱了。”

母亲王慧敏是个心思单纯的,听见她这样说,并不疑有他,“增裕这几天回来,等他回来,我让他取钱去。”

周锁瓶得了她的信,顿时笑得明朗多了,“行,这事儿也不着急,等他回来再拿给增仁,让他给人学校补上去。”

祁七笑出了声,这大娘可真敢说啊:“大娘,我大伯一个月多少工资啊?”

她小时候,爸爸会挣钱,天南海北地跑动,每次回来都能带些钱回来。是以她并不晓得普通家庭是怎样过日子。直到后来结了婚,才知晓到九八年的时候,工薪阶层的工资也就七八百块钱,大伯是高级教师,应当比这个高些,但再多,也无非一千多块,两千块或许也有可能,但也就到头了。这种时候,居然敢开口跟初中的学生要三百块学费,而且还是农村的初中学生,九八年都还没取消农业税,农村也不似后来那般繁荣,有多少人家能一个月拿出三百块上学?而且还是义务教育阶段,大伯那个初中也并不是私立初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