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师叔。师父在生时,经常与他有书信往来。他住在开封城内,我小时候也见过他几次”,沈安歌顿了顿,说:“但是我们久未联络,他又行踪不定,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开封。”
“你师叔……医术很厉害?”沈安歌的师父医术如此高超,她的师叔岂非更上一层楼?沈定心中大喜,心想这次自己有救了。
沈安歌摇摇头,说:“师父修医,师叔用毒,人称‘修罗毒王’。毒、医不分家,往往懂得下毒的人,本身也是医术能手。我们姑且可以一试。”
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淋下,沈定炽热的心凉了半截。他的失明是因为中了毒水,敢情现在沈安歌是想让他以毒攻毒?他心觉荒谬,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。
他摸索着下了石头,辨着方向,向沈安歌诚恳地鞠一个躬,说:“你可愿带我去拜见你的师叔?我余生愿竭尽所能,报你们的再生之德。”
沈安歌明白,若她答应沈定的请求,不仅是给他新生的机会,也是她正式踏入江湖之时。
年少时候,沈安歌曾无数次地想偷溜出林,却每次都被师父逮回。她犹记得师父认真的神色和严厉的告诫——“安歌,你还小。只有待在白缈林,我才能保你安全。”
就算师父三年前大限所致,也还担心她年少气盛,误入歧途,再三叮嘱她要救够九十九人才能离开。她含泪答应,亲手埋葬师父后便开始了独自救人的生涯。
沈定是她所救九十九人,即使她拒绝与他同去开封,她也完成了师父的遗嘱,可以离开这从小生活的地方了。
离别来得如此之快,快得她措手不及。不舍与彷徨充斥心头,将往日想早点看看这个世界的期待之情冲得支离破碎。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。
沈定并不知道这些。他一心想着医治眼睛,向着沈安歌往前一步,问:“如何?”
沈安歌看着沈定俊美的五官,另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涌现在心。她说:“我答应你尽力一试。”
大大的笑容在沈定脸上绽开,他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,“三件。”
“嗯?”沈安歌不明所以。
“你于我有再生之德。手一次,内功一次,现在还加了眼一次。”沈定笑得温和,说:“你又不要我的剑谱,我欠你三件事。”
沈安歌也笑了,她说:“我已经想好第一件事。我们这一路过去,艰难险阻不断,你脾气大,人又固执,必然会与我有分歧。若是我两争执不下,你得听我的,成不成?”
“这就是你要我做的第一件事?”沈定本来以为,沈安歌即使不要高成的武功,至少也等他东山再起之日,求些荣华富贵。没想到她现在就开了口,还是如此易事。
他点点头,说:“我听你的便是。”
离开的日子很快就来临了。
沈安歌收拾好细软,带着沈定回了白缈林。她将屋中大大小小的东西摸了个遍,进密道取够值钱之物,说:“你再陪我去多一个地方。”
沈安歌带着沈定来到白缈林深处的一个水潭前。此地罕有人至,地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,踩上去湿滑异常。
她小心翼翼地拉着沈定的盲杖,叮嘱他小心脚下,将他引到潭边。她蹲下洗了洗手,河水一如既往的清凉,偶尔还有通体黑色的小鱼在清澈的水中游来游去。
沈定听着飞流而下的急促水声,感到阵阵水汽扑面而来。他见沈安歌半天没有吭声,问:“这里还有瀑布?我们要待多久?”
“你急什么?”沈安歌刚才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,她对于沈定的打断颇有怨言,说:“这是我在白缈林中最喜欢的地方,每次我被师傅责罚了就跑来这里。现在我都要离开了,多待一会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沈定抿了抿唇,说:“我不喜欢待在瀑布旁,我到别的地方等你。”说着,他回转身子,用盲杖在前方探寻几下,就要往回走。
未料他看不见前方地上有一大块青苔,脚下一滑,“噗通”一声摔倒在地。右手压在了青苔上,黏糊糊地沾了一手。
沈安歌赶紧扶他到干燥的石上坐下,她一边掏出手帕帮他将手上的污物擦掉,一边责怪道:“你怎么如此性急,这瀑布哪里惹你了?”
沈定没有作声,任由着沈安歌将他裤脚的泥土也一同拍去。过了一会,他才说:“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