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姝画跟着项竹和沈欢身后, 一直来到伯府花园假山后,一处较为隐蔽的八角亭里。
冬季的寒风隐隐袭来,沈欢不由拉进了衣领。
走入亭中,项竹停住脚步,目光落在亭外的假山上。
高姝画不明所以的跟进来, 看着项竹目视他处的神情,隐隐觉得不安, 试探着问道:“不知谦修哥哥带我来这里是……”
项竹从衣襟中取出一枚玉环,递给高姝画。玉环上编得精致的结绳, 挂在他修长的手指上, 翡翠玻璃种的玉环成色极好。
当高姝画见到项竹送东西给她, 她心头漫上难以掩饰的激动, 他果然也对自己有意,自己这般容貌,谦修哥哥又不是圣人, 怎会注意不到她?且这玉环,远比前些日子割爱给了沈欢的, 还要好百倍。
高姝画含笑, 此时顺势一推, 让他将话挑明岂不是更好?高姝画含笑,微微欠一欠身子, 很是端庄的模样:“我与谦修哥哥无亲无故, 哥哥忽然送我这般贵重的东西, 我怎好收下?”
高姝画口上虽这般说, 但是她心中清楚,若谦修哥哥是真心送她东西,一定会给她一个收下的理由,或许这理由,就是即将挑破的心意。
怎知,项竹扫了她一眼,平静道:“欢儿不懂事,收了你的玉环,又被她不幸遗失,我不愿欠别人什么,这个玉环,是我代欢儿赔给你的,收下吧。”
高姝画闻言微愣,干笑两下:“呃……这样啊……”
高姝画无奈,只得收下玉环。但她转念一想,他既知道沈欢收了自己的玉环,那也该知道自己那枚荷包,想到此,高姝画心中又燃起灼灼的希望:“除了玉环,谦修哥哥可还见到过……”
项竹冷言:“不曾。”高姝画闻言,不由看了一旁的沈欢一眼,神色间既有恼怒,亦有失望。
项竹转头看向高姝画,清冷的目光落在高姝画脸上:“欢儿尚小,不懂事,得罪了高小姐。”项竹俯身对沈欢说道:“欢儿,给这位姑姑赔罪。”
“哦……”沈欢不情不愿的走上前,向高姝画福一福身子:“欢儿并不知晓玉环贵重,只是觉得好看,姑姑给我的东西,亦在玩耍时不慎丢失,还请姑姑恕罪。”
当着项竹的面儿,高姝画怎好跟沈欢过不去,装也得装出个大度来,想着,高姝画笑笑,示意沈欢起来,对项竹道:“谦修哥哥言重了,不过是一枚玉环罢了,我怎么会跟小孩子计较。”
项竹复又问道:“这么说,你原谅欢儿了?”
高姝画忙大度懂事的回道:“谦修哥哥见外了,说什么原不原谅的话,我原也不曾怪她。”
项竹略勾勾唇角:“既如此,那也请高小姐,向小女赔罪!”
“什么?”高姝画和沈欢同时愣住,沈欢抬头看看项竹,心下连连叹慨,素来待她温和如阳的义父,真是一点儿也不好惹啊!
高姝画只觉指尖有些发凉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,强笑着问道:“谦修哥哥这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项竹冷言:“我有豢养娈.童怪癖的流言,以及小姐你的堂舅夫妇为何会出现在项府?这些,难道小姐心里没数?”
只觉脑中嗡的一声,高姝画彻底傻住!他是如何得知?不远处声声传来的爆竹声响,就像一个个而起的炸雷,惊得高姝画难以平静。
过了好半晌,高姝画才回过神来。不能认,绝对不能认!一切都是口传的流言,项竹并没有证据,只要她咬死不认,就尚有一丝希望。
高姝画眸中含了一圈热泪,泫然欲泣,她不由扶住自己心口,难以置信的看向项竹:“谦修哥哥是说,这些是我做下的?当真不是我,谦修哥哥我怎么会害你,欢儿只有七岁,我为什么要跟她过不去?我当真没有。”
这一席话,说得梨花带雨,诚恳非常。
项竹看着高姝画,眸中闪过丝丝嫌恶,他收回目光,望着亭外,淡淡的说道:“有没有,高小姐心中有数。今日叫你出来,便是顾忌颜面,从今往后,若是再让我听到半分伤及小女之事,就绝不会只是提醒而已。高小姐,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项竹转身,抱起沈欢,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亭子。
“谦修哥哥……”高姝画还欲分辨什么,奈何项竹抱着沈欢,已经走远了。高姝画望着那方越走越远的修长身影,双唇紧抿,眸色焦急,她费了这么久的心思,为何就是引不起他的注意?
她已经付出了那么多,若是放弃实在不甘,爱慕她的人金陵到处都是,她就不信,以她的容貌,得不到他的心?高姝画攥紧了手中的玉环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咬紧下唇,神色坚定,她绝不会放弃他!
有人忧愁,就有人欢喜,这个欢喜的自然是沈欢。她抱着项竹的脖子,心下放心了不少。高姝画,一直以来,都是她心头的一根刺。
沈欢看看他的侧脸,不由疑惑,现在看来,义父不仅对高姝画无意,且还有些厌烦,既然如此,前世他为何娶她?如果不是义父自己愿意,那就是有什么事,让他不得不娶!
想到此,沈欢心下一沉。
猛然反应过来,她要留意的,不是义父什么时候对高姝画起了心思,而应该是,高姝画用了什么法子嫁给了他!
是了,一定是这样。前世他娶高姝画娶得突然,而且成亲三年都没有孩子,可见相处寥落。
想到此,沈欢暗自惊心,无论是前世义父走后争夺财产,还是今世的流言风波,高姝画的手段根本不是她能比得上的,那她到底防不防得住啊?若是这一世也被高姝画得逞,那她该怎么办?
想到此,沈欢怕的不行,伸出小手,忍不住抚摸项竹脸颊,她真的好怕,好怕再次失去他……
冰凉的小手贴上项竹的脸颊,他忙将沈欢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,蹙眉问道:“怎么这么凉?可是穿得少了?”
沈欢摇头:“我不冷啊……”
项竹将小姑娘抱紧些,还说不冷,手都冻冰了:“咱们现在就回修竹院,给你加两件衣服,再暖个手炉抱着,等午夜的时候,再去院中放烟火。”
“行!”沈欢搂紧他的脖子,侧脸贴上他的额头。沈欢望着隐有烟火绽放的天空,心渐渐安定下来,只要跟你在一起,做什么都行。
小姑娘这般听话,项竹虽喜欢,却总觉得少了些孩子该有的活泼,他看着沈欢挑挑眉,打趣道:“唔……今晚府里来了那么多哥哥姐姐、弟弟妹妹,他们买了很多烟花爆竹,我还以为,你要丢下义父,自己跑去玩儿呢。”
沈欢闻言,急着辩解道:“我怎么会丢下义父呢?哥哥姐姐再多有什么用,烟火爆竹再好玩儿又有什么用?只要能在义父身边,给我金山银山我都不去!”
项竹闻言失笑,小姑娘素来会说话,小嘴儿跟抹了蜜一样甜。项竹边给她暖手,边说道:“义父逗你的,你还小,没事儿多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去玩玩,总是跟着义父,都不会跟人打交道了。”
沈欢当真不想跟七八岁的小孩子玩儿,忙道:“可我是真的只想和义父在一起。义父……你是不是嫌欢儿烦了?”
沈欢心头有些黯然,毕竟在他眼里,她只是个小孩子,整天被一个小孩子缠着,换做她也会烦。
项竹失笑,以前他也觉得小孩子难缠,有些厌烦,可是欢儿,从未让他有过这种感觉,许是欢儿懂事,从不像别的小孩子那般痴缠,带给他的只有贴心和陪伴。
想到此,项竹温言安慰:“傻姑娘,义父何时嫌你烦过?只是希望你过得开心些。我下午见院里有几个小姑娘,在踢毽子,玩儿甚是开心,却从不见你去玩儿。”
沈欢撇撇嘴:“我不想去……要是义父希望欢儿能开心些,不如你陪我踢啊。”只有和你在一起,我才会开心。
项竹挑挑眉,只得道:“你自己瞧着办吧,要是不爱去就算了。”
沈欢这才笑了,点点头:“嗯!”复又将脸颊贴上他的额头。
回到修竹院,项竹让沈欢回去加了件衣服,自己则在房中给她灌了个手炉。沈欢加好衣服,跑回项竹房里,项竹将手炉给她,对她说道:“你自己在屋里玩儿会,义父出去下。”
沈欢不明所以的点点头,项竹摸摸沈欢的头顶,自己走出了房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功夫,项竹方才回来。离午夜,只剩一刻钟。
项竹走到沈欢身边,在沈欢身边坐下,手放在地笼上烤着,笑问沈欢:“今晚守岁,困不困?”
沈欢摇摇头,项竹挑眉,方才打哈欠的是谁?他笑问:“真的?”
沈欢忙道:“真的真的,一点儿不困。”
项竹陪着沈欢闲聊了几句,聊着聊着,忽然外面传来连续不断的鞭炮声响,午夜来了。
项竹站起身,牵过小姑娘的手:“咱们出去吧,将手炉带着。”
沈欢乖乖的领着他的手,一同来到了院中。沈欢四处看看,院中并没有一串爆竹,仰头不解的问道:“义父,咱们不放鞭炮吗?”
项竹看看沈欢,一个明媚的笑意,漫上他俊逸的脸颊。他缓缓在沈欢身旁单膝蹲下,扶着小姑娘的肩头,冲对面的屋顶上挥挥手。
沈欢不解的望去,但见对面屋顶上,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。
沈欢不解的看着,不消片刻,但见一束明亮的火光直冲夜空,在修竹院的顶上,绽开一个巨大的璀璨烟花,红色耀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修竹院,亦将两人的身影纳入其中,染成明媚的红色。
第一个巨大的烟火逝去,第二个紧跟着追上夜空,梨黄色的光芒倾泻而下,好似晌午的暖阳……
项竹在望着夜空中的烟火,在小姑娘耳边问道:“喜不喜欢?”
百家齐放的爆竹声,将他的声音淹没,但沈欢依旧听得清楚。她傻傻的看向项竹,小脸被烟火的光芒染成黄色,怕他听不清楚,凑近他的耳畔问道:“义父是给欢儿准备的吗?”
项竹笑笑,摸摸小姑娘的头:“当然是啊,修竹院除了你还有谁?喜不喜欢?”这么多年,第一次能跟一个带给他家感觉的人过新年,自然要放最好看的烟火给小姑娘看,这是他特意去买的,数量很多,约莫能放一刻钟。
沈欢看向夜空中绽放的烟火,脸上扬起一个比烟火还要灿烂的笑容:“喜欢!”
说罢,她望着漫空璀璨,复又低语道:“更喜欢你……”
项竹蹙眉问道:“后半句是什么?没听清。”
沈欢挑挑眉,假装没听见,让你听清不就完了吗?项竹本就半蹲在地上,沈欢身子一靠,便窝进了他的怀里,沈欢看着烟火,撒娇道:“义父,你抱着欢儿好不好?欢儿冷。”
“不是加衣服了吗?怎么还冷?”莫不是手炉凉了?项竹双手从沈欢身后绕过,去摸她手中的手炉,暖暖的温热传来,这也没凉啊?
“就是冷!义父你就抱我嘛,看完烟火就回去。”项竹哪里知道沈欢趁机吃豆腐的心思,只得点头:“好吧。”
说着,从沈欢身后将她揽进怀里,两手一环,便将沈欢小手连带手炉一起,箍进了自己的掌心,小小的人儿,转瞬便陷进他宽阔的怀抱里。
他怀中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来,沈欢安心的享受着。
这一刻的沈欢,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渴望长大,她多想看到项竹抱着她,不是因为亲情,不是因为她耍的小聪明,而是因为真的喜欢她,就像她喜欢他一样……
夜空中的烟火真美,红的、黄的、绿的……各色的光芒不断的照亮修竹院,亦照亮院中那一大一小,两道身影,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变幻万分的心情,鲜活而又纯粹……
项府中的其他人,也注意到了这厢璀璨美丽的烟火,纷纷将目光投去。高姝画傻傻的望着,过了好半晌,她痴看着那边的烟火,向身旁的兰溪问道:“我若没记错,那是谦修哥哥修竹院的方向。”
兰溪点点头:“正是。”
高姝画心头闪过一丝黯然,若是此时此刻,在修竹院陪着他放烟火的人,是她,该多好?
过了许久,爆竹声渐停,修竹院的烟火也放完了,项竹放开沈欢,从地上站起,不成想腿上一软,险些又蹲下去。
沈欢觉察到,忙扶住项竹手臂:“义父,你怎么了?”
项竹捏捏沈欢鼻头,假意嗔道:“腿麻了!”
沈欢歉意的笑笑,是她高兴过了头,竟忘记义父一直蹲着。忙道:“哎呀,对不起义父,欢儿不是故意的。”说着,推着项竹在廊下坐下:“我给你揉揉。”说着就蹲下身子去。
项竹忙拦下小姑娘:“不必不必,逗你的。一会儿就好。”
他捏着沈欢手腕,将她拉到近前来:“困了吗?送你回房。”
方才有些困,可是这会儿,沈欢一点儿也不困了,但是她知道,该睡觉了,于是乖乖的点点头。
项竹自己捏捏腿,待感觉好些了,便领着沈欢送她回了西厢的房间。
他将门推开,示意沈欢进去,沈欢跨进门,他正欲关门离去,却被沈欢叫住,明亮大眼睛望着他,软糯的声音响起:“义父,你过来下,我有悄悄话跟你说。”
项竹失笑,就他们两个人,有什么悄悄话不能大声说?但他看着小姑娘期待的大眼睛,心中不忍拒绝,配合着俯下身子去。
沈欢看着他俊逸的侧脸,飞速的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,然后逃一般的跑进屋里,咯咯笑着冲他喊道:“我睡觉了,义父你也早点回去睡吧。”
项竹微愣,又被小姑娘骗了?随后唇角挂上一个笑意,他站起身子,点点头,拉上门离去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,项府里使出两架马车,一架前往别院接阮氏,另一架由项名和项帛陪着,将何氏送出了项府。
项肃德是休妻,起因又是那般难堪,何氏根本就没有脸面回去娘家,用自己的一点私房,在项府附近租了一个小院子,暂作为安身之地。
何氏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,看着另外一辆前往别院的马车,手紧紧的攥起,长长的指甲掐进手里,甲印发白。
她的心里如何能够不恨?
何氏握紧项名的手,眸中满是深寒的恨意,牙根咬的咯咯作响:“阮氏母子想将我赶出伯府,想都不要想!这次离开只是暂时的,阮氏那般懦弱,怎么可能驾驭得了你爹爹,你爹爹的毛病只有我清楚,他是离不开我的。”
自顾自得说完这段话,何氏猛然看向项名:“你一定要争气,绝不能让阮氏母子占了你的位置。那个项竹城府深的很,你要当心!”
何氏的声音陡然拔了一个高度,眸中渗着火焰,但听她咬牙切齿道:“还有他那个义女,别看小小年纪,可是有心思的很,你说她好端端的,画什么地契?定是那俩丫头,当她年纪小,在她跟前说漏了嘴,她告诉了项竹,父女俩才联合起来坑了我们母子!”
项帛不过十六,最听何氏的话:“这么说来,那个丫头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娘亲你放心,我回去一定跟爹爹说,让他早点看清那个丫头的真面目!”
何氏赶忙拒绝:“别瞎说!你爹爹正在气头上,现在你们俩最好离他远远的,他最看重家府名声,你们一定要想法子让他厌恶项竹和阮氏,只有这般,你们才会重新受到重视,娘才有再次回到伯府的机会。”
项名忙问:“娘,那我们该怎么办啊?”
何氏的胸口起伏不定,她想了好半晌,却没想出合适的法子。她对项名道:“别急,别急,咱们一定能找到机会的。”
马车在何氏租下的小院外。打开院门的那一刹那,一股刺鼻的鸡屎味儿扑面而来,满园里都是上一家走时留下的鸡屎和鸡毛,地上还有一些血迹。
何氏嫌弃的骂道:“这地儿前儿住了个杀鸡的吗?”
项名和项帛,帮着何氏将行李提进屋里,打开门的那一瞬间,门框上堆积了许久的尘土落下,呛得二人咳了好半晌。
所幸何氏的陪嫁婢女带了出来,何氏让她打扫房子,自己在院中坐着。
何氏看看这居住的环境,心中一片愁。
即便项肃德能来,这样的地方,也留不住他,他最是看重颜面,怎会踏足这等民居?她要想重新回到项肃德身边,就必须让他看到体面,否则,难啊。
如今,之前从项竹那里挪出来的银子,一个除夕家宴就用去了许多,现在只剩下几十两,这点儿钱,过日子都不够,别说换个体面的住处,就是上下打点也拿不出手啊。
何氏拧眉细想,不成,一定得想法子弄一笔钱来。
何氏将自己的脑子搜罗了个遍,过了许久,许久,终于有一个笑意,在她唇边绽开。
她忙拉过项名道:“你的妻子张氏,手里的嫁妆还有多少?”
项名闻言,转瞬明白了何氏意图,不由惊住,忙道:“娘,婆家私占媳妇嫁妆,这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。如今已经惹下大祸,再这么做,若是传出去,儿子……以后怎么在金陵立足啊?”
何氏狠戳了一下项名的额角:“你怎么那么傻!难怪你一直比不上项竹,你怎么不动动脑子。我已经被你爹爹休妻,算什么婆婆,没了我,阮氏才是当家的女主子。”
项名转瞬明白了过来:“娘你的意思是……将私占嫁妆的罪名,栽赃给阮氏?”
何氏笑笑,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她不仅要弄到媳妇的嫁妆,还要让阮氏背着个黑锅,到时候,项肃德定会厌弃阮氏母子,那么,她的机会,就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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