厄洛斯点点头,心里有一丝窃喜,又有一丝后悔。喜的是,阿波罗这么快就相信了他,这件事情算是蒙混过关了。悔的是莫名其妙让他遭受了这一番折腾,哭得眼睛都肿了,真是可怜。

然而,阿波罗的表情只是雀跃了一下,明亮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下来。他伸手抚摸着月桂树的树干,眉尖轻微地皱起,喃喃道:“如果我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,起码不会追她追得这么紧,害她变成了一棵树。这件事情说到底,都是我的错。”

一阵清风吹过,月桂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,好像在同意他的自责。

厄洛斯刚刚放下的心,瞬间又揪了起来。阿波罗对着情人露出如此哀伤的表情——哪怕这个情人已经变成了一棵树,哪怕这段感情还是他自己促成的——也让厄洛斯的心里笼上了一层阴云。

他叹了一口气,走到阿波罗的旁边,像他一样摩挲着树皮,说: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你怎么会晓得河神的女儿对爱情抱有与众不同的态度呢。不过,谁知道呢,也许对于她来说,这反而是好事一桩。”

阿波罗立即扭头看他,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说:“厄洛斯,你的话让我如此迷惑。变成一棵树,为什么是好事一桩呢?”

厄洛斯微微一笑,也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问道:“光明神呵,凭着你对达芙妮的了解,她最喜欢待在什么地方?”

“自然是像我的姐姐一样,待在山林之中。”阿波罗想都不想地回答,“她们热爱大自然,喜欢和大地母亲待在一块,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,而不是坐在阴暗的室内,操持家务,纺纱织布。”

厄洛斯点头:“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,她们是森林里的女神,和一般的凡间女子大不一样。那么,阿波罗,我再问一个问题,达芙妮能够活多久呢?”

阿波罗低头想了一想,才说:“她的父亲是河神珀纽斯,母亲却是一个凡人。作为神明与凡人的后代,她的容颜不会衰老,可是寿命只比普通人长上一丁点儿。时间到了,她就得前往冥界,永远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可怕地方。”

“对啦,”厄洛斯赞赏地看着他,“你瞧,你们两个迟早得分开。作为一个流着一半凡人血液的神女,死亡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。可是,光明神,现在她变成了一棵树,你就有能力改变她的命运了。”

阿波罗惊愕了一瞬间,很快就反应过来了。他高兴得跳了起来,一把抱住爱神,说:“厄洛斯,你说得对。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。只有父神才能赋予凡人永恒的生命,可是任何神明都能够对植物或者动物做些什么。我要让月桂树四季长青,我还要告诉所有的凡人,不要砍掉这棵树,就让达芙妮一直长在这里,在她父亲的旁边。白天,小鸟会在她的枝头唱歌,小鹿会在她的树荫底下休息。而到了晚上,纯银一样的月光则会温柔地洒满她的树冠。这就是她向往的生活。厄洛斯,你能想出这个主意真是太厉害了。”

狡猾的爱神嘴角噙着一丝微笑,心安理得地享受光明神的拥抱,反过来抱住他,把头埋在浓密而又蜷曲的金发之间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嗯,很香。不同于安布罗西亚神膏的味道,这是一种自然的芬芳。

可是小家伙也太单纯了吧,这么容易就被骗了。不知道在其他神灵面前,他是不是也这样呢?

不管了,只要他停止哭泣就好。

虽然他流泪的样子非常动人,可是灿烂的笑容更讨人喜欢呢。

没等他嗅够发梢的芳香,阿波罗很快又放开了他,蹲下去捡拾被风吹掉的月桂树叶,说道:“为了纪念不幸的爱人,从今以后,我只用月桂树的树叶来装饰我的里拉琴和箭筒,还要将树枝编成桂冠,奖励给最优秀的诗人和战士。哦,对了,我可以种一棵月桂树在德尔斐的神庙外面……”

厄洛斯感到怀中突然一空,英俊的光明神已经离他而去。他看着他的背影,脸色阴沉下来。

要不要现在就给他一支铅箭呢,让他忘记那个该死的神女呢?不,还是算了,这样做太明显了。如果他察觉到自己的爱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难保不产生怀疑。

还是等以后吧,等时间将他的爱情消磨得所剩无几了,再补上一箭,把剩余的一丁点爱意也彻底地清除掉。

爱神站在月桂树下,死死盯着那一头耀眼的金发,右手慢慢覆上了胸口。温暖的手掌下面,是心脏跳动的地方。

它在加速。

自从混沌中诞生以来,多少年了,最俊美的神祇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,滋味竟然出乎意料地……美妙。

他笑了,露出编贝一般整齐的牙齿,泛着森冷的光泽,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,看准了心爱的猎物,就再也不肯放手,用尽一切办法,都要将他连皮带骨地吃到肚子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