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九章 醒来

魅魔的笑声很轻,像溪水流过鹅卵石时发出的低语。

她笑的时候,黑布后面露出的那半张脸上,嘴角微微上扬,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。眼睛弯成月牙,瞳孔深处那点微光跳得越来越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老头意想不到的事......她收了剑。

不,不是收,是放手。

那把布满裂纹的灵剑从她手中滑落,剑尖朝下,无声无息地插进脚下的青石。

她不在乎。

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老头身上,落在那道剑痕上,落在那道铁眉上,落在那只断臂上。

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而死水之下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。

老头看着她放手,看着她弃剑,看着她空着双手站在那儿,毫无防备。

他皱了皱眉。

困惑,警惕,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安,以及更多、更深、渗入骨髓的愤怒。

他不理解。

她为什么要弃剑?弃剑,等于斩断了某种联系。
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
老头没有时间去想。

因为就在她弃剑的同一瞬间,她又做了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——她任由老头移步,缓缓逼近。

她不想动。

她站在那里,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

对吴道人来说,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,实在不好玩。

从一开始,他就没把魅魔放在眼里。

在青龙镇,他才是天下第一。

因为他是吴道人。

他是剑。

剑是他。

但他还是觉得不好玩。

因为面前这只老鼠,在青龙镇布下了无数后手。

那些符箓、竹箭、绣花针、困阵……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值一提。可当它们被某种力量串联在一起,就变成了一张天罗地网。

而最让老头恼火的是,他甚至不知道那张网是什么时候布下的。

他冷冷地喝道:“你玩够了,是时候结束了!”

魅魔没吭声,直接无视。

老头抬头望向夜空。

他的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剑,刺穿夜色,刺穿湖水,欲要找出杜雨霖藏身之处。

只是他显然失望了。

一张隐身符,不是他想象中那么脆弱。

一声长啸从老头口中迸出,声波向四面八方扩散,掠过废墟,掠过湖水,掠过远处的山峦,一直传到百里之外。

“今天夜里,你也别想离开!”

后面这番话,是说给隐身于湖边的杜雨霖听的。

他的声音落在杜雨霖耳边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
杜雨霖咬碎银牙,没有吭声。

她站在湖边那棵老柳树下,双手死死攥着树干,指甲嵌进树皮。

她的身体在发抖。

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
十年的等待。十年的逃亡。十年的隐忍。

她等了十年,逃了十年,忍了十年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

她在等王贤出手。

她在等石破天惊那一刻的到来。

果然。

魅魔仰天一声轻笑。

笑声中,自黑夜里又召来一把风雨楼的灵剑,剑指夜空,冷冷喝道:

“蚍蜉撼树不知自,我于此间无敌!!!”

字若惊雷,在青龙镇上空炸响!

一瞬间,青龙镇上空的云层被彻底清空,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照亮整片大地。

眼中无他!

她的目光从老头身上移开,越过他的头顶,越过那条笔直的长街,越过碗状凹陷的边缘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峦。

她的目光空灵而悠远,像是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
于无声处,毫无预兆地斩出一剑......

没有任何声音。

没有剑鸣,没有风声,没有脚步声,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。

整个青龙镇陷入了绝对的寂静。

一种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寂静,一种连空间都被凝固的寂静,一种连天地万物都在屏息等待的寂静。

然后,剑来了。

青龙镇的天地灵气自那三百六十张平安符中涌出,化作滔滔河水,越空而来,没入魅魔的身体。

那些平安符,此刻全部亮了。

三百六十张平安符,分布在青龙镇三百六十户人家的门楣上,每一张都散发着耀眼的金光。

像三百六十颗从天上坠落的星辰,在夜空中排成一个玄妙的阵势。

金光汇聚成河,从三百六十个方向同时涌向魅魔。

换作旁人,哪怕是叶红莲那样妖孽的女人,容纳如此恐怖的灵气,怕也只会落得一个爆体而亡的下场。

但魅魔没有碎。

因为魅魔跟王贤合为一体。

这不是一句空话。这是一个事实......一个不可思议、违背了天地法则的事实。

魅魔有王贤的神识。

王贤的意志与魅魔的肉身融合在一起,不分彼此,浑然一体。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
她的身体强如玄铁。

魅魔的肉身本就远超常人......她是在魔界那种极端环境中淬炼出来的,每一寸肌肤、每一根骨骼、每一条经脉都经过千锤百炼。

再加上王贤的镇狱之体......那逆转天地法则、以自身为狱、以天地为囚的逆天功法——更是将她的肉身强度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。

便是不远处的吴道人,也不会比她更变态。

老头的肉身确实变态。他是那种以剑淬体、以气养神的修者,百年如一日的苦修让他的肉身达到了近乎不坏的程度。

而她若金玉一般的身体,默默地承受着不断涌入的天地灵气。

那些灵气像三百六十条咆哮的巨龙,从四面八方撞入她的身体,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,试图将她从内部撕碎。

但她的经脉宽如江河,深如渊海,那些灵气在她体内奔涌、激荡、碰撞,却始终无法冲破经脉的束缚。

她的身体在发光。

不是柔和的金光,而是一种炽烈的、刺目的、近乎白色的光。

光芒从她的毛孔中射出,从眼眶中射出,从口中射出,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根人形的光柱。

光柱直冲天穹,九天之上的月亮也为之变色。

然后,她将灵气压缩到手中这把寻常的灵剑之上。

此刻她就是大海,能容纳百川!

那些灵气在她体内翻涌、激荡、融合,最终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
此刻她就是星河,能容纳漫天星光。那些灵气在她体内流转,就像星辰在银河中运转......

每一颗星辰都有自己的轨道,每一条银河都有自己的流向。

她的身体就是无限的星河,那些灵气在她体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、自己的轨迹、自己的归宿。

一缕混沌之火,出现在她手中的灵剑之上。

火苗出现的一瞬间,整个青龙镇的温度骤然升高。

立于风中,魅魔一剑斩出,告诉老头此路不通。

老头停下了。

或者说,老头身化清风,在青龙镇四处游走,在四条街道的青石板路上留下无数痕迹。

他像一阵风,掠过青龙镇的每一条街道。

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时而出现在东街尽头,时而出现在西街拐角,时而出现在南街井边,时而出现在北街树下。

每到一处,他都会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剑痕......一道细如发丝、深达寸许的剑痕。

他要将青龙镇变成自己的领域。

在这个领域里,他就是天,他就是地,他就是法则。

魅魔知道,老头想用自己的气息抹去她的痕迹。

显然老头想多了。

不知花了多少日子,王贤在青龙镇留下了足够多的符箓......

不是一张普通的平安符,而是一张足以覆盖整个青龙镇的、由三百六十张子符组成一张母符的、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平安符。

这张平安符不仅可以驱邪、辟灾,也可以用来积蓄。

青龙镇每一缕天地灵气、每一丝日月精华、每一滴雨露霜雪,都被这些平安符悄悄地吸纳、储存、压缩。

这些力量,足以移山填海,足以逆转乾坤。

更不用说那些苏醒过来、尚未完全恢复的困阵了。

吴道人默默感受着魅魔斩出的那一剑,正欲想着如何抵挡,那道斩向夜空的剑气却消失了。

老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他感受到了那一剑......那一剑里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座城市、将青龙镇从地图上彻底抹去的力量。

他已经做好了抵挡的准备。

但那一剑没有向他袭来。

没有如闪电一般向他袭来。

那道剑气......那缕混沌之火附着其上、蕴含着魅魔全部力量的剑气......在斩向夜空的途中,突然消失了。

不是消散,不是湮灭,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
或者说,魅魔这一剑斩出,化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
那缕混沌之火在夜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细如尘埃的火星,向四面八方飘散。

那些火星太小了,小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,只能通过空气中陡然升高的温度来感知它们的存在。

它们像一群萤火虫,在夜空中无声飞舞,落在青龙镇的每一个角落。

一抹剑气从地上的困阵掠过,困阵活了过来!

那些火星落在困阵的阵基上,像钥匙插入了锁孔。

将要消失、沉睡的困阵在这一刻苏醒了。

月光幽幽,照耀着青龙镇,三百六十户人家门前的平安符瞬间金光闪闪!

那些平安符在月光下像被点燃的灯笼,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。金光从符箓中射出,照亮整片夜空,将月牙都映成了金色。

三百六十道金光在夜空中交织、汇聚、融合,最终形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幕,将整个青龙镇笼罩其中。

秋风呼啸,卷起插在地上、树梢、房梁上的三百六十枝竹箭!

那些竹箭此刻全部从藏身之处飞了出来。

它们从地下破土而出,从树梢上挣脱而下,从房梁上弹射而起,在夜空中划出三百六十道弧线。

每一枝竹箭上都刻满了符文,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绿光,像一群在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。

魅魔轻舞衣袖,恍若在青龙镇刮起一道龙卷风。

她的衣袖在夜风中飘动,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桌面上的一层灰尘。轻描淡写的一拂,却在青龙镇掀起了一场龙卷风!

风从她的袖口涌出,越卷越大,越卷越猛,最终变成一道通天彻地的龙卷风柱。

风柱旋转着扫过青龙镇的每一个角落,将那些竹箭、符箓、困阵,所有王贤留下的痕迹,全部卷入其中。

消失的三百六十根绣花针齐齐竖起,随时准备飞向主人。

在长街,在树下,在井边。

所有消失的一切,在这一瞬间醒来。

不可思议的是,这些竹箭、神符、大阵竟然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
不,应该说,所有王贤在青龙镇留下的痕迹,都在这一刹那回应了魅魔的召唤。

风在吹。

整个青龙镇都在这一瞬间发出巨大的嗡鸣。

那不是风声,不是剑气声,不是符箓声......

那是整个青龙镇本身在震动。

地面在颤抖,空气在震荡,空间在扭曲。

嗡鸣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集,最终变成一种超越了声音范畴的、直接化为神魂的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