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一个人走到修行道路的尽头后，想的不一定会是主宰天地，称尊做神。

他心中所念，也可能只是简简单单的，在凡尘，在闹市，在烟火里。

恰如林初生，他散去了一身境界，与一家子住进了一座凡间城池里。

为何要散去境界？

不过是因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，仙凡有别。

早已经踏入境界尽头的他，可能稍微一用力，落下的脚印就会烙进天地里，逐渐衍变成万物万道的起源。

虽然掌控也随心，可既然要融入凡尘，就要做一个凡人。

所以，他化散了境界。

但也只是化散境界而已，与当初遥天冲击第七大境不同，那是连自我的存在都要化散掉。

一座偌大的宅院里，林初生仰靠在一把摇椅上，悠闲地晒着太阳。

忽然，一点花香袭来，他的眼睛才睁开了一条缝，眯眼看去。

原来是小织不知道从哪摘了一朵花，凑了过来。

“主人，花花，甜的！”

林初生张口将花咬过，一边咀嚼，一边慢悠悠开口。

“小织，说过多少遍了，现在要叫我老爷。”

“喔，好的老爷！”

小织呆呆地点头答应，又跑到院中的一个鸟笼前，看向了其中神色一悲一喜的两只鹊鸟。

然后，她又取出了一朵花，开始喂鸟。

这时，有人纵身一跃，竟直接从宅院外旋转着跳了进来，最后稳稳落到了林初生一旁。

“二当家，我这套螺旋升天的轻功怎么样？”

来人是一位女子，有着一头落至脚踝的长发，长相甜美又带着一分英姿，十分得意地朝林初生扬了扬首，炫耀开口。

她叫绿竹，青峰寨的五当家。

林初生看到她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。
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
绿竹嘴角一扬，道：“本姑娘收到消息，皇帝老儿要来这苏城，听说有邪教之人想要暗杀他，我青峰寨乃是正义之邦，岂能看到这等祸乱天下之事发生？”

“呵呵，你好有正义啊。”

林初生“称赞”了一句，然后继续闭眼晒太阳，都不想搭理了。

自从他一家子来到这个凡尘后，好些人都跟着来了。

除了青峰寨的几位之外，还有他的几位弟子，以及陆甲七、澹台武、杨清姣等一众好友。

其主要原因，还是因为他们的修行基本都已经走到瓶颈，很难再有所提升了。

于是林初生便提议让他们也散去境界，重修一回，或可破而后立。

正好林初生想着体验人生，干脆就带着他们来了同一个凡尘，偶尔见一见故友们其实也不错。

如今，他们早已经融入江湖，各自奔波，也算是体验不同人生了。

据说青幽子在北边弄了一个什么清幽宫，专门招收样貌极好的女弟子。

偶尔闲暇时，她还会过来看一眼小织。

还有蛮小天他们，搞了一个什么镖门，当起了镖师。

青峰寨的名头也被带了过来，不过吴勤、戮灭子对惩奸除恶不感兴趣，老早就游历天下去了，说是要喝遍凡间美酒。

这次来的，也就是绿竹一人，小商、红瑶、棠棃三人都不知道做什么去了。

“怎么样，二当家，要不要回来，扬我青峰寨的威名？”

绿竹握拳，干劲十足。

“可以啊，如果不怕神依打死你的话。”林初生淡淡回了一句。

小姑娘听到这话，立刻泄了气，露出些许怕怕的神情。

她记得上次自己来邀请二当家回青峰寨，娿神依就用十分可怕的眼神看着她，仿佛只要她敢再说一句，就会被拉到墙角去遭一顿狠狠蹂躏。

不知怎的，她就是很害怕面对娿神依。

刚好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女子嬉笑的声音。

绿竹吓了一跳，赶紧又施展她那旋转飞空的轻功，跳出了院墙。

“二当家，我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
林初生看着她慌忙离去的身影，摇头笑了笑，跟着起身迎向了院门。

可小织的速度比他还快，傻笑着冲向了那几位归来的女子。

其中，包括顾九秋、娿神依、许星、古九儿，还有作为侍女的张霜儿。

顾九秋见小织扑来，笑着上前抱了抱她，随后又取出了一些买来的糕点，递到了她的手上。

小织高兴得欢呼，捧着糕点就去一旁自个儿吃上了。

“呼……真没想到，这逛街还挺累人的。”

娿神依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，轻声说道。

许星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当初说要入凡尘的时候，不是你叫得最欢吗？这就嫌累了？”

娿神依反驳道：“我这不是嫌累，这叫乐在其中，就是从小到大身子骨没这么弱过，做个凡人真不容易啊！”

她们几人也全都化散了境界，如今与凡人几乎没什么区别。

古九儿看着两人向平常一样斗嘴，不禁笑了笑，道：“但挺有意思的，不是吗？”

顾九秋这时说道：“还是动作快些吧，马上中秋了，该布置的都布置好，别耽搁了明晚去逛灯会。”

娿神依给她翻了个白眼，道：“你就别发号指令了，弄得好像你才是大妇，我们可不认！”

顾九秋无力吐槽，更不想和她斗嘴。

因为娿神依在自己人面前说话向来没有分寸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一句虎狼之词出来。

这时林初生走上前来，看着几人身上挂着的大包小包，道：“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，如果有个储物袋，某些人怕是想把整条街都买了，还好意思说累。”

许星夹枪带棒地开口，明显是针对娿神依的。

娿神依立刻再次反驳道：“逢年过节的，当然要多买一点，不然怎么对得起我们辛辛苦苦来这凡间走一趟？霜儿你说是与不是？”

张霜儿无言。

因为她身上的东西最多，多到已经快拿不下了，累得实在是不想说话，也不想认同。

古九儿看她这副一脸无语的模样，没忍住抿嘴偷笑了一下。

林初生自然也看到了，暗暗留着冷汗，还好自己聪明，没有跟着去，否则就与张霜儿一样变成做苦力的了。

然后他从张霜儿身上接过几个包袱，与几女一起进入了屋子。

在简单地休息了一会儿后，他们又开始忙碌起来，剪花枝、挂灯笼、贴剪纸、备饭菜，各司其职。

这忙前忙后的身影，倒真的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
唯有小织，吃着糕点，默默看着几人忙碌，闲得有些无聊。

但小织并不会觉得无聊，更不懂无聊是什么感觉。

即便成为了凡人，她也可以蹲坐着一动不动一整天。

只是她已经没有那样了，因为在成为凡人后，蹲坐久了会感觉到累，身体也会变得麻木。

现在她就是一只早睡早起的乖宝宝，除了偶尔会爬上屋顶看月亮，可没一会就会被林初生给抓回去。

也没有人会叫小织帮忙，因为小织只会帮倒忙。

待到忙碌得差不多后，天色已经暗淡，几人聚在一起用了晚膳，又各自洗漱后，入了自己的房间，准备入眠。

其中一个房间内，林初生与顾九秋躺在软榻上，相拥在一起。

“感觉怎么样，还习惯吗？”林初生问道。

“哪有什么不习惯的。”

顾九秋露出一丝笑意，眼中又闪过一抹追忆，“不过，这段时间下来，倒是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，与你在逝古桥外那座凡城里的一年。”

林初生也回想起来，跟着笑道：“是啊，我记得那时你还将春联都贴歪了。”

顾九秋闻言，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，道：“好意思说，还不是怪你。”

大概是没了修为，没了境界，连体质都变成凡人一样的缘故，让顾九秋脸上原本的英气完全隐去，多了几分曾经没有的娇柔。

本就极美的她，在露出这副嗔怪的神情后，让林初生一时看得有些恍惚。

顾九秋眨了眨眼，早已经是老夫老妻的他们，见林初生忽然直勾勾盯着自己看，竟还是忍不住开始心跳加速。

随着林初生脸凑得越来越近，两人吻在了一起。

这一吻很长，长到两人呼吸都变得困难时，才缓缓分开。

林初生的手，早已经攀上高峰，能感受到顾九秋急促的心跳。

顾九秋却忽然笑了，脸上带着深深的红晕，道：“其实这样没有道行的练功，似乎感觉更好。”

“不是练功，在凡间，这叫行房。”

话落，林初生再次欺身而下，两人身上的衣物也随之一件件减少，直至再无一物。

他们的青丝逐渐混杂在一起，恰如他们此刻的身体，不分此彼，完全交融。

因为不想太惹人瞩目，两人原本的白发，都变成了黑发。

忽然，“吱吖”一声响起，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。

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，动作的两人身体同时一僵，神色骤凝，又同时转头看去。

这座宅院里并没有外人在，所以也就没有设置屏风之类的东西。

于是两人都看到一道身影，鬼鬼祟祟推开房门，走了进来。

娿神依轻咳一声，面对两人那错愕的眼神，也不尴尬。

甚至在眼底深处，还藏着几许兴奋。

她轻咳一声，又缓缓关上房门。

这个时候，顾九秋终于回过神来，一把扯过被褥遮住一切，羞恼开口。

“你进来做什么，快出去！”

娿神依舔了舔嘴唇，非但不走，反而一步步朝着床榻逼近过去。

“还能做什么？当然是做想做的事情了。”

“早就想试试了，过去你有道行，强迫不了你，可现在嘛，嘿嘿……”

娿神依说着，露出了一个坏笑，直接跳起来扑了上去。

另一个房间里，许星大概是听到了那边的打闹动静，将自己捂在被窝里，脸色有些泛红。

虽然娿神依早就偷偷与她在私底下说过想这么做，可她没想到，对方是真敢啊！

又一个房间，古九儿靠坐在床头，看着窗外明月，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自己的腹部，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。

至于张霜儿和小织，两人都已入睡，睡得很香。

翌日。

林初生扶着房门，有些腿软地走了出来，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凡人的孱弱。

若是以前，他不带虚的。

但是现在，他真的有点虚了。

屋外，几女早已经起来，看上去如平常一样。

只是顾九秋的脸色有些不好，对娿神依有些不待见。

反观娿神依，就如同打了胜仗的小媳妇，春光满面的。

林初生用了大半天，午时吃了一顿娿神依让张霜儿精心准备的大补餐，才总算缓了过来。

之后，几人坐在一起闲聊了一阵，又简单准备了一下，直至天色渐晚，才一起出门去逛灯会。

大街之上，人来人往。

有摆摊的小贩，有杂耍的艺人，有卖弄的武夫，亦有百态的行人。

更有白龙鱼服，当今圣上不知因何缘故，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就来到了苏城，也逛起了灯会。

而这位圣上往人群中随意的一眼，刚好就看见了林初生一行人。

然后他就再也挪不开目光，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几位女眷。

纵使皇帝有三宫六院，可却从未见过如那几位女子的天香国色。

世间美人何其多，可那几位女子，已经不能用美来形容，仿佛具备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气质，已经超出了世人对美人的定义。

虽说顾九秋她们已经没有了修为境界，可依然有着超脱尘俗的容颜。

这一刻，这位圣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，就是不惜一切手段，只想……

然而，甚至连他想要做什么的念头，都还没有在脑海中完整呈现，整个人就已经眼前一黑，倒在了地上。

两个贴身侍卫大惊，连忙上前想要搀扶起圣上。

可他们的圣上，已经如同一滩软泥，似完全失去了力气。

一个侍卫大概是发现了什么，颤抖着将手伸到圣上的鼻前，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鼻息。

“驾崩了！圣上……驾崩了！！”

不远处，始终盯着这边的绿竹，已是目瞪口呆。

“不是，都还没人行刺呢，这皇帝老儿怎么突然就驾崩了？”

“莫非，竟是有高手施展了连我都没能看出的手段？”

“可恶，我青峰寨的扬名计划啊！！”

绿竹鼓着脸，气得想上去给皇帝老儿的尸体再踹上几脚，真是一点用都没有。

她辛辛苦苦等到现在，竟然得了一个空。

“可恶啊！究竟是哪个浑蛋干的，等本姑娘找到，定要剥下你的皮！”

她显然不知道，皇帝之所以驾崩，只是因为看了一眼，生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。

因为在顾九秋等人的命中，早已经没有灾劫。

即便是道逍遥境，也动不了她们。

因为一旦动了，林初生的永劫就会在对方动之前落下，成为那位道逍遥的劫。

虽然林初生已经化散了境界，可只要他抵达过境界的尽头，他就始终站在那里。

无穷个过去，无限个未来，乃至超越过去与未来，他一直都在。

所以更不用说一个凡人了，连念头还来不及完全出现，就命殒在了永劫之下。

繁华的闹事，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倒下而大乱。

林初生继续带着一家子，游走在街道之上，行走在烟火之中，无忧来烦，无祸来扰。

他们来到河畔，每人许下了一个愿望，放下了一盏河灯，看着灯火摇曳，随波而远。

林初生看着那些河灯，如同看到了尘世间的万家灯火。

一整条河岸，都在这片灯火的映照下，明明灭灭。

忽而，他悠悠开口，声音似随着河水中逐渐泛起的微波，传得很远很远。

“起风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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