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宝没有察觉到父亲脸色的变化,自顾自地把手伸进怀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烧饼,饼皮上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,双手捧着递到李友直面前,语气里带着几分求表扬的得意,下巴微微扬着:"爹,你看——
烧饼还是温的!
我特意给你和娘留的,捂在怀里捂了一路,就怕凉了。
那个叔叔说,烧饼凉了就不好吃了,芝麻就不脆了,软塌塌的像面疙瘩。
他还说,做儿子的要知道心疼爹娘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,他说他小时候也这样。"
月光下,那两个烧饼被孩子贴身捂了一路,饼皮上的水汽已经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片,布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。
李友直伸手接过饼,摸到饼面上湿漉漉的——
那是孩子一路小跑上来出的汗,热气透过衣襟浸到了饼里,还带着孩子身上的体温。
他看着手里的烧饼,饼面上印着几个模糊的手指印,忽然觉得这两个饼比他在城门口收过的所有过路费加起来都沉,沉得他几乎托不住,手心都在往下坠。
"爹,你怎么不吃?"
大宝仰着脸问,眼睛里映着月光,亮得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,清澈得让人不敢多看,眼底没有一丝杂质。
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阴谋,什么是陷阱,他只是单纯地觉得——
有人对他好,那个人就是好人。
他的世界里还没有灰色,只有黑色和白色,好人就是好人,坏人就是坏人,中间没有模糊的地带。
李友直强忍着心里的酸涩,那股酸从喉咙一直泛到鼻腔,把儿子的小手推了回去,挤出一个笑容,嘴角扯得有些僵硬:"爹爹不饿,还是你吃吧。"
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滚,咽了一口唾沫——
他其实也饿,他的肚子早就在咕咕叫了,肠子都在打结,饿得前胸贴后背,可他不敢吃。
这两个饼是那个人给他的儿子的,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掺别的什么东西。
在衙门里待久了,他对任何不请自来的善意都本能地保持着警惕,像是看到路边突然出现的一锭银子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。
"真的可以吗?"
大宝咽了口口水,眼巴巴地看着手里的烧饼,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是在做最后的良心挣扎,小眉头都皱了起来,眼睛却死死盯着饼上的芝麻粒。
"真的。"
俗话说,半大的小子,吃穷老子。
李大宝刚才一直忍着,听到这句话像是得了赦令,立刻把手里的半块烧饼一把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,鼓得脸颊都变形了。
接着又抓起第二个,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净,连掉在衣襟上的芝麻粒都用小指头一颗一颗粘起来送进嘴里,小指头在衣襟上仔细地捡了一遍又一遍,才觉得饱,拍了拍肚皮。
好在他有心,给母亲留下了一个烧饼——
那烧饼被他的手捏得都有些变形了,饼面上还印着几个小小的指头印,深深浅浅的,像是被一只小爪子挠过,又像是被一只小狗的爪子按过,饼边还有一处被他抠掉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