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随谢绝了宫人的搀扶，自己爬起身，有模有样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：“回陛下，云哥儿是我的小名。”
萧昭旻冲着程随招手：“云哥儿，你到朕身边来。”
程随淡定地往萧昭旻的身边走，在距离一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以及胆怯，对于他来说萧昭旻就好像是一个普通人。
萧昭旻捏了捏程随的身子骨：“云哥儿，你为何不怕朕？”
程随的马屁张嘴就来：“您是万民之主，是天底下最公正最仁慈最宽容的人，云哥儿为什么要怕您？”
萧昭旻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几分，他瞥了眼坐立不安的程昆以及程潜，只当程随这话是他们提前教导程随的。
“云哥儿从哪儿知道这些的？还是有人和你说了这些？”
程随仰着脸，眼神里都是懵懂：“没有人跟云哥儿说这些，是云哥儿自己看到的。”
萧昭旻疑惑：“自己看到的？”
程随开始掰手指：“我阿娘的庄子上有个嬷嬷，是前几年从西北逃荒过来的。她一路上饭都吃不饱了，可是到了京城，她的孩子就活下来了。”
“因为城门口有施粥，给了她们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“前两天有两位少爷在长街打马狂奔，听说被罚去看守城门了。”
“这些都是事实，大家都看得到的，不用别人告诉云哥儿。”
萧昭旻脸上的笑意重新泛起，他好整以暇道：“你说了仁慈和公正，那宽容呢？”
程随露出一个笑容来：“云哥儿若是有哪里说的不对的，皇上您一定不会和云哥儿计较的，对不对？”
萧昭旻没想到自己被程随将了一军，他不由一愣，随后故作不乐意道：“朕若是和你计较，那朕就是不宽容了？”
程潜忙要跪下说情，只听程随小大人似的说道：“当然不是了，我阿爹说了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”
“皇上您要惩罚云哥儿，那必然是云哥儿有哪儿做得不好。”
程随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提起谭柚，要挡枪肯定要把工具人亲爹提溜出来。
萧昭旻再也忍不住笑意，他摩挲了下程随的脑袋：“程潜，你儿子果真不错，这么优秀的麒麟儿，朕都想要了。”
程随眨眼，这句话听着有些刺耳啊。他看了眼书房一侧站着的几个小少年，有两个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对了。
他当然不能让自己成为集火的目标，程随当即脆生生道：“云哥儿听阿爹说太子殿下三岁能文五岁能武，现在已经跟着皇上处理政务了。”
“二殿下笔耕不辍，三殿下和四殿下更是弓马娴熟。”
“可云哥儿文不成武不就，现在才开始启蒙，也没读过基本圣贤书。平日里更是淘气，没少让亲长操心。不像太子殿下和几位殿下，能为您分忧。”
“我阿爹说了，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。在我阿爹还有大臣们的心里，太子殿下才是最优秀的。”
萧昭旻被程随捧得龙心大悦，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：“好一个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，朕的子嗣，当然也不差。”
程随捧着玉佩：“云哥儿谢皇上赏赐，皇上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仁慈最宽容的人。”
萧昭旻心情极好，他冲着太子招手：“辰煜，带云哥儿去一边玩吧。”
萧辰煜走过来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，他眼神温和地看了眼三头身的程随：“是，云哥儿，孤带你去偏殿吃点心？”
程随将玉佩小心收到包里，再冲着萧昭旻跪拜后就跟着萧辰煜离开了。同时另外几个皇子也呼啦啦地离开了，御书房里顿时恢复了寂静。
程潜的心彻底落到了肚子里，这次面圣，他这个亲爹屁用没有，全程都是这小崽子自己发挥。愣是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，将皇帝以及太子哄得服服帖帖。
不愧是小怪物亲手教出来的，这蛊惑人心的本事，当真不小。
有了程随的这一出，御书房内的气氛也安宁下来。很快就到了宫宴时分，众臣子们向着正殿而去。
为了体现自己的仁慈，再入席后，萧昭旻就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。原本程潜还在担心万一谭柚拜下去，会不会皇上的龙椅也不稳。
如今不用跪拜，程潜不由为萧昭旻松了口气。若是众目睽睽之下龙椅有个什么意外，人心浮动是必然的。
程随坐在谭柚和程潜中间，随着宫人们陆续上菜，宫宴正式开始。正殿最中央是传统艺能表演——歌舞秀。
大殿两边则是朝臣以及官眷，至于桌上的菜色，真没几个人动。
酒至三巡时，有官员歌颂起了萧昭旻的功绩，大殿里立刻一片附和。谭柚眼神清冷，坐上了高位，长期被底下人吹捧，很难不迷失吧？
程潜低声和谭柚说着下午程随在御书房的表现，谭柚捏捏程随的爪子：“我知道了，云哥儿做得很好。”
程随抿唇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是按照阿娘平时教我的，不卑不亢，也不给自己树敌，把朋友搞得多多的。”
谭柚轻笑着喝了口茶，眼神不易察觉地在对面尾端的林家人身上一带而过。
原主的娘家啊，她得要想想法子。林渊汲汲营营一生，最看重的就是祖宗基业。她得想法子断了林渊的青云路，她得让对方在五品官的官位上做到死。
谭柚低垂下眉眼。齐氏和林瑾珠那么苛待原主，为了巴结上新皇一脉，她们联手将原主推到了程家这个火坑。
林家得了好处，在夺嫡之争中不仅成功上岸，反手还通过林瑾珠和江南裴家交好，在朝堂彻底站稳脚跟。
整个林家，全都踩在原主的血泪上。他们每个人都过得风风光光，可是原主呢？原主就在国公府被磋磨至死了。
不仅是原主，还有程随这个孩子，他也没能度过这个新年。
这不公平。
所以林家，它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林家的每一个人，身上都带着罪孽。
从谁先开始呢？谭柚终于抬眸，他看了眼正和旁边的官眷谈笑风生的齐氏，眼里划过一丝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