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琨钰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,气音更重些,好似她前面摆着方才的茶盏,有些烫,她在用气息轻轻的拂。
于是她那样的嗓音,变作一支沾了水的工笔银毫,在辛乔的心脏上轻轻地涂。辛乔的心上染了水渍,周琨钰不再说话,像是在等时间让那点水渍慢慢地晕、慢慢地晕。
辛乔的心脏软了些。她记得是她先抬的手。
周琨钰就站在她面前,视线瞧不清,但凭着呼吸的方向可以寻到。辛乔对方位的把握很精准,抬手触过去,并没偏差太多,指腹搭在周琨钰的小臂外沿。
周琨钰没穿外套,就穿一件轻薄的衬衫。她顺着小臂往下寻,觉得衬衫料子软滑得似水。她一路溯游而下,寻到周琨钰细瘦的腕子,握住。
辛乔低声问:“你需要人安慰么?”
周琨钰顿了顿,才答:“本来是不需要的。”
辛乔另一只手抬起来,拥住周琨钰。
其间有那么一瞬,辛乔几乎以为周琨钰要吻过来了。然而周琨钰一偏头,几乎是堪堪擦过她下颌,落点还是在她颈间。
睚眦必报。
一瞬间辛乔心里弹出的便是这个词。周琨钰报复心真重,上次辛乔如何对她,她就也要做同样的事。
“啪。”
隔着眼皮都知道,灯光复又大亮,周琨钰重新揿开了玄关的灯。
辛乔把手压在自己身后,背抵倚住墙,方才张开眼。
周琨钰起先是望着她的。
尔后不知怎的,回避了视线,低下头,伸手去料理自己的衬衫纽扣。长发垂了一缕到肩前,被她伸手拂了,轻巧地挂在耳后。
辛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,摁着砰砰的心跳说了句:“我看你,还是不需要安慰。”
周琨钰很轻的笑了声,气息柔柔的往外拂:“不需要么?”
是疑问句,还是反问句。
辛乔不知该怎么接话,有些生硬的切断道:“不早了,我先走了。”
周琨钰也没多说什么,“嗯”了一声算是应答。
于是辛乔换鞋,她立在一旁,不用换鞋,倒是脚跟微从拖鞋里拎出来,轻擦了擦自己的脚腕。
******
辛乔走出周琨钰公寓的动作像逃,脚步匆匆的,以至于大堂值守的管家都抬眸瞧了她眼。
不对劲。
她在心里说:辛乔,你不对劲。
因为两人之间本能的吸引力,强得几乎令她害怕。
她今晚过来的时候可没想这个。
她本来觉得,今天她忍不住过来,是不是因为在她最难受的时候,周琨钰给过她安慰,她想投桃报李。
后来她发现不是。
她发现她过来最根本的原因是,她和周琨钰,都是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人,都是争分夺秒跟时间赛跑的人。
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,坚决是最重要的特质。所以周琨钰今晚的那番话,其实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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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徕一触动她的。
那大概是她在周琨钰温柔的表象下,第一次触及到周琨钰人格的魅力。但她这样的人,真的会去欣赏一个像周琨钰那样的人么?
在她还来不及想清这些的时候,玄关的灯,就黑了。
她觉得周琨钰一开始也没打算同她亲近。因为周琨钰呼吸很轻,语调也很轻,那种轻盈里透着某种迟疑。
所以今晚周琨钰最迷人之处,是她同辛乔一样,有些紧张。她的魅惑是与紧张对抗之下的魅惑,这让她显得有一些……真挚。
对,真挚。
如果先前周琨钰的撩拨让辛乔本能想抗拒,大概因为其中表演的一面居多,像美人鱼亮出自己的歌喉,吸引着漂洋的水手自动投入大海,很美很迷人,但你知道那只是一种蛊惑,像幻术。
像琼台楼阁一样的,缥缈在东海外的仙山边,你顺着浮云望过去,被它的绮丽所迷惑,可其实你心里知道,那并不真实。
像一场人造雪一样的,在盛夏翩然而至的落满人肩头,你内心喟叹着这样的神迹,甚至伸手捡拾起肩头的一瓣雪花,可其实你心里知道,那并不真实。
像一朵违逆了季节的夕颜一般的,你望着它盛开在夕阳下,柔妩得如一张美人面孔,你会本能的痴痴的看,可其实你心里知道,那并不真实。
以往的周琨钰,就带给辛乔那样的感觉。
不像今晚,总让人觉得有些什么,是同以往不一样的。……
不像今晚,总让人觉得有些什么,是同以往不一样的。
让人觉察到藏在表象的危险之后,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。
其实那会儿辛乔有点慌,她只是不知该如何停下。
好在周琨钰揿亮了玄关的灯,好像是在传达,上次辛乔做到哪一步,这次她便做到哪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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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徕一好想想清楚,自己对周琨钰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。
回家洗澡,上床。在决定远离周琨钰的第一晚,她做梦了。
辛乔做过关于周琨钰的梦。
在一开始两人相识的时候,她梦过那细瘦的腕子,和那柔软的唇。但那时她的梦要纯情得多,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,令人脸红心跳。
其实她从前来连想这种事的时候都很少。
说起来,她一个一十多岁的人,倒是被周琨钰启蒙了。
唉,果然不该接近坏女人的。
她不纯情了。
早上总是忙碌,她要很快速地做饭,送走辛木,然后自己去上班。辛木觉得住院这段时间学习落了进度,晚上总要熬得晚一些,昨晚辛乔回来的时候,她刚刚睡下。
早上起来睡眼迷蒙的,把一颗水煮蛋往桌面一砸,手掌压上去滚一圈:“老姐,你被跳蚤咬了。”
辛乔:?
深秋了,哪来什么跳蚤。
送走了辛木她走进洗手间,绑好了马尾准备出门,凑近镜子看一眼。
一个小红点。
不算什么明显的痕,就是一个小小的红点。周琨钰那些缱绻旖旎的似碰非碰都没在她颈间留下什么痕迹,倒是最后收了劲时齿尖轻轻一磕,像盖章。
甚至连遮掩的必要都没有。她想起之前听辛木吟哦《核舟记》,小小一枚核桃上,用过分细腻的技法刻着箬篷雕栏,气象万千,像是藏了整个世界。
而拉远了些看,不过就是一枚核桃而已。
她的颈间也是同样道理,不过小小一点红藏的不是空间,是时间,藏的是一个绮旖的夜。
她换好衣服出门去了。
难受时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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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徕一几步,已发现衬衫的料子不对,发丝的质感不对。
周琨钰的衣着打扮很低调,向来看不到什么奢牌标志,但同样是白衬衫,她的料子似白月光,轻软而一丝不透,干燥秋日里也完全不起静电。
周琨钰这种人应当从没想过静电也会是种困扰吧。是的,如果衣料不够好,会摩出静电难看的贴在身上,到再冷些穿上毛衣,会有噼里啪啦的火花,打在皮肤上,会有小小的一阵生疼。
还有头发,周琨钰的头发看上去清汤挂面,要么披着,要么在脑后低低一束。可只有曾经连一瓶护发素都斟酌再三的人,才会注意到那发丝的亮泽度,是经过怎样精心的护理,不知耗费多少时间和金钱,是真正奢侈的象征。
看吧,进了医院,是生命的残酷。出了医院,是生活的残酷。
所以辛乔很难想象,她会喜欢上一个像周琨钰那样的人。
险些让她错认了背影的女人是在等快递,不一会儿,快递车遥遥地开过来,一个巨大纸箱被放下。
“你们不包送上楼吗?”
“不包啊。什么时候说要送上楼了?”
“这不是一般大家默认的吗?不然这么大一箱,我一个人怎么办?”
“你怎么办是你的事。大家都是打工人,不要为难我好不好?”
快递车笃然地开走了。女人没再说话,可她的背影发出轻轻的叹气声。辛乔上前:“我帮你吧。”
生活会改写人的什么呢?至少天真算其中一样。
比如女人转回头来看她,眼中流露的不是感激,先是警惕。辛乔指指窄街深处的旧筒子楼:“我也住那,五楼。”
看上去女人是刚搬过来的,应该是过来租房的上班族。大件的行李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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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徕一辛木去应门。门口是个长相端丽的年轻女人,典型水乡养出的温婉,噙着笑问:“是辛木吗?(touwz)?(net)”
辛木怔了下。
“我是刚搬到楼下的邻居,我叫周可玉。?(头文字_小说)?[(touwz.net)]『来[头文字_小说]_看最新章节_完整章节』(touwz)?(net)”她手里拎着一兜苹果,递上来:“你姐今天帮我搬了行李,你的名字我是听她说的。我思来想去,还是得谢谢她,就简单买了点水果。”……
“我是刚搬到楼下的邻居,我叫周可玉。?(头文字_小说)?[(touwz.net)]『来[头文字_小说]_看最新章节_完整章节』(touwz)?(net)”她手里拎着一兜苹果,递上来:“你姐今天帮我搬了行李,你的名字我是听她说的。我思来想去,还是得谢谢她,就简单买了点水果。”
辛木噗地一笑。
周可玉不明所以看她一眼,辛木抿着嘴角摁下笑意,接过苹果:“我姐在洗碗,你进来坐呀。”
“不了,太晚了,改天吧,改天请你们到我家吃饭?”
“好呀,改天去打扰你。”
辛木弯着唇清甜甜的,送走了周可玉,把苹果拎到厨房,听辛乔小小的叹了口气。
又是苹果。
辛木住院期间,她真是吃够苹果了。
辛木一般不收人东西,只是周可玉说明缘由,她知道不收的话,周可玉一定过意不去。辛乔问她:“吃苹果么?”
她连连摆手,她也吃够了。
辛乔最讨厌浪费,自己洗了个拿到客厅,辛木开始做卷子,她靠垃圾桶坐着开始削皮。
辛木转了下笔,第一次在做卷子时走了神,转回身来望着辛乔:“老姐,新邻居姐姐长得挺漂亮的,对吧?”
辛乔直言:“辛木,你好像那种生怕我嫁不出去的家长。”
辛木抿着唇角笑,转回身去,不再说什么了。
小而促狭的客厅里静下来,只剩笔尖在纸面磨出的沙沙声。还有刀刃擦过苹果,辛乔习惯把果皮削得很薄很薄,这样不浪费,所以她削得很慢,沙沙的声音不似落雨,似阳光。
落雨声不会这样一顿一顿。反而是阳光,辛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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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徕一她和辛木。她知道问辛木不太合适,却又找不到其他人开口,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反反复复的磨,她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大概就是,”辛木忖了下,认真答:“会为对方做一切不愿意的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不喜欢吃辣,偏偏愿意和她一起吃火锅。比如她最喜欢吃辣,偏偏舍得跟你说,好嘛,鸳鸯锅就鸳鸯锅嘛。”辛木说着笑起来:“这是熊猫省的一个段子。”
辛乔扬扬唇站起来,晃了下手里的苹果:“你写卷子吧,我进去吃,不吵你。”
辛木这答案对她没什么意义。
因为她和周琨钰,远远没进展到这份上。
进了卧室关上门,点了下自己手机屏,没电话,有条信息,是每月套餐捆绑的手机报。
她推开窗,现在还没到冷得不能开窗的时节。以前总觉得生活沉甸甸压在她胸口,所以总喜欢开着窗透气,现在好些了,开窗的习惯却留了下来。
周琨钰没有联系她。
如果周琨钰起先看她是一场挑战,一场游戏,周琨钰是放弃这场游戏了么?
还是说,周琨钰对她的想法也变了?
也在犹豫,也在理清。
她一手捏着苹果斜倚在窗框,另一手捏着手机在桌面轻轻一磕,窗外的路灯很远,打在街尾两个巨大刺目的绿色垃圾桶上。
她忽然想,要是周琨钰再也不联系她了呢?
在她平稳下来的生活里,周琨钰成了唯一的不稳定因素。
在排爆中她们面对炸弹,教官教授的原则是,如果拆除时有危险,而确信它不会被引爆,可以转移到安全处,放弃拆除。
如果周琨钰不再联系她,是不是就变成了这样一枚不会引爆的炸弹。
她该放弃对周琨钰的探索和琢磨,放任她安安静静存在于世界一角。
她关上窗,扔了苹果核去洗手。
又好几天过去,周琨钰仍是没有联系过她,当辛乔脑中“周琨钰再也不会联系她”这个想法越来越明晰的时候,她遇见了周琨钰。
******
那是在一个繁华的CBD街区,高耸的商业楼有着精致的玻璃外墙,悬挂着不知什么品牌的巨幅海报。辛乔平时是不大来这种地方的,总会不自在,不过这天她从一间麦当劳里出来,没买到想要的东西,双手空着,空得她有些不知所措,于是插在棒球外套的口袋里。
走下台阶后一抬眸,就那样猝不及防地,她望见了周琨钰。……
走下台阶后一抬眸,就那样猝不及防地,她望见了周琨钰。
指尖下意识在口袋里蜷起来。
当世界幽暗的时候,周琨钰是彩色的。
当世界纷杂的时候,周琨钰却又是淡色的。
辛乔不知周琨钰怎么会在这里,但她出现了,带着她那双如诗清润的眸子。
她也看见辛乔了,就那么湿漉漉地望着辛乔。
那一刻,脑子里的想法没经过什么分析,霓虹一闪,晃得人恍了一下神,思绪失于防备,一个念头便那么猝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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