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不起,我疯了,我疯了才那样说,你就原谅我这个疯子吧,原谅我打自你动了手术再次失忆后就陷入深深的恐惧无措中,导致思想有所偏激,我只是爱你,想和你永远在一起,过平静而幸福的生活,我永远都不可能嫌弃你的,请你也别生我的气,别跟我计较,好吗,你回来,回来好不好?我给你认错,我给你认错!
呜呜,呜呜呜——
充满委屈痛楚、惊慌失措的泪水如大雨滂沱,凌语芊由无声恸哭渐渐变成了嚎声大哭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
她以为,他出去了,其实,他是到四楼的客房去睡了,他尽管生气不已,但还是有所理智,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宜在外面冲动游荡,否则,明天说不定会掀起一股什么风浪来。
经过今晚这件事,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,不,确切来说比之前还不堪,之前,贺煜还会对她冷嘲热讽几句,如今,算是彻彻底底地把她当成了透明人,他早出晚归,夜晚要么睡在书房,要么睡在客房。
凌语芊心知自己说错了话,想跟他道歉,可他连给她面谈的机会都没有,本来,她有想过找季淑芬,却基于自尊,想到季淑芬的曾经对待,尽管季淑芬说过现在已完全接纳她,但骄傲如她,还是没法对季淑芬坦诚心扉,没法在季淑芬面前展现自己的卑微和委屈,更何况,她怕季淑芬得知她这样讽刺贺煜,会不会由此幸灾乐祸,趁机对她教训辱骂一顿,毕竟,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儿子被人看轻,何况贺煜在季淑芬看来一直都是完美的化身。至于其他人,也更不好意思说,唯一能帮到她的,便只剩琰琰,可琰琰那么小,她不想把大人的纠葛加在他身上,因而,除了忍声吞气,便是一个人默默饮泪。
不知不觉,日子就此过去了半个月,凌语芊怀孕已六个多月,肚子越来越显凸,人也越来越笨重,每天除了早晚到贺宅园内散步,几乎足不出户,不过,这天傍晚,她出门了,去参加G市总商会建立60周年庆。
之前在新公司担任总经理时,她曾出席过各种相关宴会,后来怀孕了,慢慢退出这个舞台,只是,这次周年庆的主办人是曾经给过她很大帮助的一对夫妇,平时大家都有联络,算是她如今在G市最亲切的朋友,那对夫妇,姓薛,年过五旬,在G市德高望重,能交上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,何况别人还在生意上帮过她的忙,所以,当薛夫人喜滋滋地拿着帖子递给她,言语间尽是盼她能出席时,她根本做不出拒绝的举动。
薛夫人似乎看出她的担忧,瞄着她隆起的腹部,把自己的一些经历告诉她,“也就去会场亮个相,走个场而已,你只要别乱跑,别喝酒,基本上不会有啥意外事情发生,想当初我怀孕到八个月的时候,继续参加过不少宴会呢,九个月还出差了两次。对孩子么,疼爱是要,但也别太娇气,在娘胎里就这么呵护,出来还不成弱不禁风的样子了?有必要的锻炼,要自娘胎抓起!”
于是在轻笑声中,凌语芊答应了薛夫人。其实,接受薛夫人的邀请,一方面是盛情难却,还有一个原因,是她知道身为G市市委书记的贺煜也会出席,她想去看看他在那儿都做些什么,想现场真切地看着他如何怡然自得地亮相众人面前。
而结果,画面如她所想的美好,他似乎清楚她也在,更加卖力地表演,把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,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,他并非没有能力,他非但不比在场任何一个官员差,反而比他们都能胜任,至于那个“春秋大梦”,只要他想做,完全能做下去。
酸涩苦楚的味道在凌语芊胸腔不断剧烈地翻滚,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,默默地看着他在向她“打脸”。
贺煜,我说过,那不是我的本意,你是什么人我当然清楚,但,你似乎不了解我,你根本不清楚我心里真正怎么想,曾经,你比我自己还懂我的心,现在呢,我们已经做不到心灵相通。
还有,你带倪媛媛来,又想说明什么?
原来,到了会场凌语芊才知道今晚这个宴会不同寻常,政界上,除了本市政要,连B市一些要员也参与,轩辕墨,倪况,轩辕彻等数位大官不知为何也都来了。
这是凌语芊头一次见轩辕墨,当然,轩辕墨并没注意到她,他的视线一直锁定贺煜身上,虽然他曾经是以那样的方式和手段将贺煜收纳,但不可否认,他对贺煜是极为重视的,一个人的眼神最能表露其内心,他看着贺煜,满眼掩不住的满意和骄傲,席间,毫不吝言在同僚面前称赞夸奖贺煜,末了,还有所暗示地游说贺煜继续当官,贺煜虽没正面答允,可那春风得意的神情,让凌语芊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引人注目的那张桌子上,围坐的人都是权高位重的大人物,多亏了倪况这个父亲,倪媛媛有幸一起,就坐在贺煜身边,不时含情脉脉地看着贺煜,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贺煜的倾慕。
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,让人羡慕、敬仰,凌语芊却越看越觉得这样的画面与自己格格不入,忽然在想,自己和贺煜,是真的越走越远了。兴许,自己本就不该来,对薛夫人的恩情,自己日后有的是机会答复,说到底,还是为了他,可结果呢……
内心充斥着无法克制的难受,凌语芊决然地收回酸涩的目光,起身迈着缓慢的步伐,走出宴会厅。
花园里清新的空气,让她憋闷的胸腔好转些许,伫立花圃前,呆看着娇艳的花朵,她一脸失神。
不知多久后,背后蓦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句温柔的呼唤。
凌语芊几乎是立刻回首,淡黄色的光影下,一个熟悉的人影朝她徐徐而来,俊逸的五官,温柔的笑,深情款款的注视。
想不到,会在这里遇见野田骏一,不过也是,他在G市也算是一个代表性的商人,受邀参加这个宴会并不出奇,只是,他什么时候到的,又怎么知道她来花园,难道,他早就留意到她,那么,他是否也看到了刚才在宴会厅里她的失落、悲伤和难受?
“肚子都这么大了,着实不该参加这种宴会,不管什么原因,都不应该。”野田骏一已来到她的身边,与她成水平方位站立,望着她,神情关切。
凌语芊迎向他温润的俊脸,微抿了抿唇,问道,“最近过得还好吧?”
野田骏一颌首,数秒,反问,“你呢?丹,你似乎过得并不好,你难道忘了孕妇要时刻保持好心情的,这样,对你,对宝宝都好。”
嗯,她当然没忘记,只是,很多时候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,她何尝不希望每天能过得快乐开心,可惜……
“你跟贺煜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紧接着,野田骏一又道。
凌语芊听罢,则诧异地瞪大了眼,他说“贺煜”,那就是,他已知晓贺煜的真实身份?谁跟他说的?
原来,是褚飞跟他讲的,那一次,她发短信跟他说以后想把他当哥哥看待后,他便再次消失于她的面前。不管是从前,或将来,他都没法停止对她的呵护,但他分得很清楚,这份呵护是男人对女人之间的爱,即便做不了她的丈夫,他也不会将就着当她的哥哥。
不过,他虽对她避而不见,对她的关注却丝毫不变,他一直默默留意着她的情况,从而,发现了一些古怪,然后,联系种种,更是震惊无比。前些天,他找到褚飞,各种拜托和恳求,褚飞便也如实相告,他心中那个念头终于得到了证实,原来,她根本没变过心,她爱的人还是贺煜,她甘愿为之生儿育女的男人,只有贺煜。
可是,贺煜对她呢?似乎没她对贺煜那么好,她的不开心,她的委屈,她的痛楚,他全都看在眼中,特别是今晚……于是,他那颗死寂的心又忍不住跳跃起来,熄灭的希望之火猛然燎起了。
褚飞说,贺煜因为要取出大脑晶片,动完手术之后失忆了,嗯,记忆可以丧失,但爱呢,不应该跟着消失的,假如对那个人足够的爱,不管有没有记忆,都不会改变,起码,换做是他,他就不会,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,他都会记得去爱她。
“丹,你后悔了吗?”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,野田骏一再次发话,不直接明了阐明,但凌语芊清楚他指的是什么,顿时怔了一怔。
后悔?老实说,她没想过这个问题,这些日子,她会委屈,会伤悲,会彷徨,会无措,可真的没有想过自己后不后悔。其实,后悔又怎样?不爱都爱了,假如能以自控,早在十年前,贺煜还是楚天佑的时候,她就不该爱上他,不该开始。
“丹,只要你愿意,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还算数,我心里某个位置,对你永远有效!”野田骏一接着说,语气教之前严肃了不少,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豁了出去。
凌语芊继续呆若木鸡,脑子瞬间当机了。
“原先,我以为只要他爱你,即便他只是贺煜的影子,但这能让你开心,让你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话,那么,我甘愿放手,事实上呢,你过得一点也不开心,即便他是真正的贺煜,也没法让你快乐地生活。丹,其实你有没有想过,你和他,并非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宿命伴侣?有些东西,随着时间的转移而发生了质变,就如你跟他的爱情,纵使你们曾爱得轰轰烈烈,可最终,注定没法走到尽头。这样的情况下,你还要坚持下去吗?”
“我不知道,骏一,我真的不知道!现在的我,已经傻懵到不懂如何去策划我的未来,也懒到不想再去策划我的人生,我想,就这样吧,得过且过吧,过了一天算一天,不管我过得是否快乐,又或者,我每天其实都像在地狱里煎熬。”凌语芊终于发话,说完已经泪流满面,这也发现,原来,这些日子她在行尸走肉地活着。
透明的泪水,在花园夜灯的映射下分外闪亮,野田骏一却仿佛看到,那是一道道银白色的刀子镶嵌在她苍白憔悴的容颜上,画面让他感到心如刀绞,他不由伸臂,深深地把她搂入怀中,凌语芊,这个他耗尽一生来爱的女人!贺煜怎么忍心去伤害!
“跟我走,丹,请你嫁给我,我发誓,我会不顾一切地爱你疼你呵护你,假如我做不到,会天打雷劈!”他再也忍耐不住,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心意,语气极致坚决,话毕,拥住她准备带她往外走,“丹,我不管了,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。”
曾经,他忍痛割爱,可贺煜并不珍惜,故他不会再退缩,即便他会遭到千万人唾弃批判,他也不会再放开她,或许,他之前那些谦让本就是一个愚蠢的行为!
他走得极快,但依然不忘护着她,凌语芊先是下意识地跟着他走,然走着走着,她猛地停下,且用力挣脱开他,站在距离他几步之远的地方,深望着他,毅然拒绝出来,“不,骏一,我不会跟你走,这辈子,我不会嫁给你,到死也不会嫁给你的!”
眼前的男人有多优秀,对她有多好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,撇去她与贺煜那段刻骨铭心的爱,眼前这个男人,丝毫不输于贺煜,跟着他,她过得一定不比跟着贺煜差,更甚至,会过得更开心,因为,有时候细水长流比轰轰烈烈更动人。
可是,她又清楚,自己不能每一次都把他当护身符,既然没法回报,那就别去接受,就算自己苦,也该独自去承受的,至于他,值得更好的女人来爱,他应该去为全心全意爱他的那个人操心和伤心,他的那个她,未来一定会出现的。
她拒绝得果敢、干脆,深深刺伤了他的心,但她想,长痛不如短痛。骏一,就这样吧,就这样吧!
在野田骏一沉痛怜惜的目光中,凌语芊吃力地迈着双腿,朝宴会举行的方向去,来的时候,是薛夫人派人接,薛夫人还说,司机到时还会送她回去,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不辞而别,至少,去跟薛夫人说一声。
宴会现场依然筹光交错,喜气洋洋,凌语芊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瞄去,只见那儿也仍如火如荼,继续上演着让她感到特别刺眼的画面,她闭眼,苦涩地笑了笑,再睁开双眼时,找到薛夫人,提出自己想先离开的请求。
薛夫人想到她的身体状况,便不加挽留,与她来个拥抱告别,对她的光临言谢,然后,吩咐接她来的司机送她。
再次经过花园的时候,野田骏一还杵在那,凌语芊没上前,只若无其事地望了他一眼,低头跟着司机一直走到酒店外。
回到家中,发现季淑芬还在客厅,看情况是不放心她,见她安然回来,欢喜,同时,又为她一个人回来感到愕然。
“阿煜呢,怎么不跟你一块回来?”
“宴会还没结束,我是提前走的。”凌语芊淡淡地解答,不想多说,准备上楼。
季淑芬一呆,随即喊住她,上前几步走到她的面前,注视着她,仿佛看出什么来,欲出声安慰,却又不知如何说起。
“时间不早了,你快去休息吧。”对季淑芬特意等她,凌语芊由衷感激,可她此时身心疲惫,根本没法做到与季淑芬多聊,只想尽快回房,自己一个人静一静。
季淑芬又是沉吟了下,便也道,“嗯,你洗完澡也早点休息,小心一些。”
话毕,重返客厅中央去。
凌语芊不多遐顾,继续迈动脚,上楼。
洗完澡,她没立刻上床就寝,而是推门出去,来到隔壁的房间。她知道,这些日子贺煜都睡在这里,床褥上,满满都是他的气息,那么熟悉,那么深刻,只需轻轻一闻,便能辨识。
她脑海里尽是今晚在宴会现场看到的画面,接着,是跟野田骏一在花园相见的情景,野田骏一说的某些话,在她耳边反复不停地回荡萦绕着,她一时失控,整个人被浓浓的委屈吞噬。
贺煜,我还该不该继续爱你,像以前那样无怨无悔地守候下去呢?
一个小时后,贺煜进入房间,见到的情景便是,凌语芊屈膝坐在床上,整个脸庞埋在膝盖间,令他立刻皱起眉头。
她肚子那么大了,这样的姿势,适合吗?
估计是感觉到了异样,凌语芊猛地抬起头来,见到他,眼底毫无掩饰地闪过一抹欢喜,欲下床迎上去,但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,马上停止这个意念,只呆呆地望着他。
不可否认,她在等他主动过来关心她的,可惜她终究注定失望,男人在她抬起头,坐好之后,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,二话不说走到衣柜那,拿出睡衣进浴室,再出来时,又步出房间,整宿都没有再进来过。
凌语芊苍白着脸,眸底尽是通宵不睡的乌青,悲哀的笑,让人心疼。
凌语芊,够了,就像你对野田骏一说的那样,得过且过吧,过一天算一天,到哪天,确实过不下去了,便走。
她不禁想起当年他回到贺家后的失忆,那时,他也不记得她,也曾因为某些原因厌恶、伤害她,可现在对比从前,情况更糟糕,以前那些跟现在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。
因为失忆,他可以随心所欲,做什么都理所当然,都值得谅解似的,她呢,仅仅只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,便弄得好像她十恶不赦!
是谁,曾经说过,无论她变成怎样,都会爱她,无论她做什么,都不会生气,那些话,历历在耳,奈何心,已被擢成千百个洞,鲜血淋漓,痛不欲生。
接下来的两日,凌语芊都窝在屋里,浑浑噩噩地活着,直到季淑芬发现她的异样,各种询问,关切,她不想面对,借故出门去。
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影子,凌语芊这才发现,自己的状态超乎想象的糟糕,即便是以往,经历过众多苦难,都不及现在这样的鬼模样。
这是她吗?这是她?
直瞪着眼前的人影,她瞠目结舌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,面色,越来越惨白,渐渐地,身体也抑不住地颤抖起来,几乎是立刻的,她急忙转开脸,不敢再去看橱窗里的画面,却也因为这猝然焦急的转身,似乎把别人撞到了!
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,苍老的脸容因疼痛变得更加皱褶横生,凌语芊即时花容失色,赶忙扶住老人,问,“大婶你怎么了,对不起啊,我没看到你,你哪儿痛,要不要去医院?”
老人本想顺势借着凌语芊的力量起来,可一瞧凌语芊大腹便便有孕在身,刚伸出的手立马缩了回去,应道,“没,不关你的事,是我两天没吃饭了,肚子疼。”
两天没吃饭?
凌语芊惊诧,这才看清楚老人的景况,迟疑地问出,“大婶,你不是本地人?”
“我安徽来的,来找我儿子,不料遭遇小偷,行李被偷了,钱和衣服也都没了。”老人解释期间,已依靠自己慢慢起来,疲倦无力地蹲着。
凌语芊听罢,顿时怔了怔,脑海下意识地涌现出最近流行的骗人伎俩,与这大婶说得几乎一模一样,让她忍不住对老人多加审视一下,但最后,还是决定相信老人的话,指着路旁一家小食店,叫老人进去,老人却摇头,似乎不敢麻烦她,她只好劝说,“大婶,虽然你说不关我的事,但我无心撞倒你是事实,你就让我请你吃一顿,当做我对你的补偿可好?要不,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。”
一番犹豫和忸怩,老人总算跟随凌语芊进入小食店,在凌语芊的极力坚持下,老人一口气吃了两碗面条,两碟点心,一碗甜水,终于填饱了这两天来饿得慌的肚子。
“对了大婶,你说你来G市找儿子,那你知道你儿子住在哪吗,叫什么名字?”凌语芊开始询问老人的情况,却见老人有点防备地看着她,不回应,她一愣,随即心想老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决定跟老人解释清楚自己想帮忙,却不料老人开始发话,问出这么一句来,“闺女,你是不是叫凌语芊?”
哦?
凌语芊微震,惊诧,“大婶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那你真的是语芊喽,呵呵,我是逸凡的妈妈,肖逸凡,他当过明星的,唱的歌很好听,他可红了,很多人喜欢他的。”
逸凡……肖逸凡?
眼前这个大婶,是肖逸凡的母亲?可是,她怎么知道自己?还认得自己?
“逸凡有次回家,带了一张相片回去,就放在他的卧室里,让我看到了,我以为是他处的女朋友,他却说不是女朋友,是一个好朋友,叫凌语芊,当时你还很年轻,现在都怀孕了,我差点认不出来呢。”肖母滔滔不绝地述说,解开凌语芊心中的迷惑,布满皱纹的脸带着亲切和善的笑,渐渐的,又有点儿担忧起来,“你模样看起来很不好,是不是累过头了,有些人,怀孕确实会很遭罪,你估计就是。不过,看你衣着打扮,应该不关生计操劳,那是心情影响的喽,你听大婶说,怀孕最切忌心烦意燥,不管遇上什么事,你都别太在意,要放松心情,天大的事都不及你和肚里的娃儿重要呢。”
老人打开话匣子,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又一通,言语间尽是对凌语芊的关心,凌语芊静静聆听,胸口漫过一阵接一阵的暖意,不时对老人家浅笑以表自己对其尊重,直到老人家将话题转开,向她打听起肖逸凡的消息,她脸上的笑容即刻凝住了。
当年,贺煜出事,肖逸凡被牵连,后面虽放了出来,但演艺事业还是大受影响,下滑的人气再也找不回来,公司又新人辈出,他的前途堪忧,就在经纪人想方设法为他东山再起时,他却趁机隐退,悄悄离开了中国。
这些,是凌语芊从北京回来之前就发生的事,是她从池振峯口中得知,肖逸凡认识他们,因为她的关系,与振峯他们的关系倒不那么深,池振峯对他的消息也就仅止于此,故目前为止,凌语芊对肖逸凡的状况也就知道这么多。
肖大婶来找儿子,看来肖大婶也还不知道儿子的情况呢。
曾经听肖逸凡讲过,他父亲早逝,母亲含辛茹苦带大他,母亲这一生过得很苦,他于是养成对母亲从来只说好事,不开心的都不说。
那么,自己现在是否要把实情告诉肖大婶?假如说了,肖大婶一定很难过、焦急和担忧,可要是不说的话,肖大婶会怀疑,自己又该如何隐瞒下去?
见凌语芊一直沉默不语,肖大婶不由又道,“语芊,咋不说话了?逸凡他现在怎么样了?你们是好朋友,应该常联系的吧,要不,你带我去找他?”
凌语芊更加为难,望着老人家,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,老人于是以为发生了什么事,紧张起来,她便只好先做安抚,撒了一个谎,“嗯,我们常有联系,逸凡他……最近接了一支广告,出国拍摄去了,就在前天出发的,对了大婶,逸凡不在,不如你先随我到我家住下来。”
肖大婶终究是个农村妇女,加上对凌语芊非常信任,对这番说辞便也不怀疑,喜滋滋地说了一句“这孩子,还出国拍广告了,真给家里争气”,布满皱纹的脸尽显身为母亲的骄傲,直到凌语芊再次发话,邀请她先去凌语芊家中住下,她才从中回神,腼腆迟疑地道,“去你家住?方便吗,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?”
“不会。我们家很大,而且,家里的人都很平易近人,逸凡是我的朋友,大婶您便是我的长辈,逸凡不在,由我来代他招呼您最好不过的。”
肖大婶听罢,马上附和起来,“那倒是,我家逸凡啊,对你可上心了,那次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,我头一次见他这么看重一个朋友。”
其实,当时她还从儿子一举一动中,看出儿子对凌语芊不仅仅是好朋友的心思,还隐隐藏着一股特别的情愫,不过儿子不说,她也就不点破,如今一看凌语芊已经嫁人生子,更是不多肖想了。
最后,肖大婶终于还是跟随凌语芊回到贺宅。
老人家从乡下出来,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屋子,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花了眼,被震撼得目瞪口呆,幸好,现在凌语芊在家中地位不同以往,季淑芬对凌语芊忽然带回一个外人,虽感意外,却并无任何排斥,当凌语芊跟她禀明情况时,她更是一口支持,立刻吩咐保姆去为肖大婶准备客房。
大家的热情与好客打消了肖大婶心中最后一抹顾虑,安然住了下来。由于在乡下习惯早起,每天清晨肖大婶都起得很早,本打算为大家做早餐,季淑芬想到来者是客,自然不好接受老人家的好意,幸得凌语芊怀孕,早睡早起,肖大婶于是陪凌语芊到花园散步。
二人边慢走边闲聊,话题大多数围绕着肖逸凡,凌语芊也由此发现,肖大婶对逸凡期望很大,心里于是更加发愁该如何跟肖大婶说明真相,毕竟这日子一天天过去,不可能就这么蒙下去的。
至于肖大婶,在这里住下数日,对华韵居的情况有所了解,而且,老人家早看出凌语芊心情不好,于是更加细心关注凌语芊的丈夫——贺某人,渐渐看出了贺煜与凌语芊之间的不和谐关系,这天早上如期陪凌语芊散步时,瞅着凌语芊依然很消瘦憔悴的脸容,不由问了出来,“语芊,你跟那个贺大少爷,琰琰的父亲是不是在闹矛盾?”
凌语芊微微一愕,倒也不否认。
“咱们女人就是无奈,辛辛苦苦生儿育女,丈夫却不让人省心,我们那儿,很多都是趁着媳妇怀孕期间在外面偷吃,真难为你了,不过为了孩子,你只能忍让了,对了,贺少爷他不是在当大官吗,怎么还这样,要不你跟他好好谈谈,和他说明一下利害关系,这样至少能让他收敛一些,不敢太胡来。”
看来,老人家以为贺煜出轨了,凌语芊讷讷地笑了笑,解释,“大婶,不是这方面。”
“不是这方面?那……”
“嗯,我确实和他有点矛盾,但不关乎这个,他没有在外面胡来。”
“哦,这样啊,那是我冤枉他了,嗯,也是,他当大官的,要起表率作用,不该这样,查出来可不好呢,贺少爷那么聪明的人,不会胡来的。”肖大婶马上换过想法,嘀嘀咕咕一番,继续追问真正原因,却见凌语芊恢复沉默,似乎不大想说,便也不勉强,只做劝慰和安抚,“好了,只要不是那事就好,其实啊,贺大少要真的在外面胡来,也是没办法的事,你带着两个孩子,不可能跟他分了的,幸好不是这方面的问题,那就一切都好办,你更要保重身体,其他的事,好说,好说。”
“嗯,我会的。让肖大婶担心,真的很抱歉。”
“哎呀,你说什么客气话,你把我当长辈,难道还不让我把你当闺女。”肖大婶笑容可掬慈爱有加地拍了拍凌语芊的手背,再次问起肖逸凡的情况,“对了,逸凡这几天有没有跟你通邮件,他那边还是不能打电话吗,广告还要拍到什么时候?”
却原来,为了谎言不被识破,凌语芊继续谎称肖逸凡去了一个很古老的小镇取景,那儿通讯尚未发达,而且有时差,没法随时通电话,只能偶尔通过邮件交谈,她还跟老人家说,已告诉逸凡老人家来了G市,逸凡很高兴,说等广告一拍摄完毕就马上赶回G市,因此,肖大婶至今仍蒙在鼓里,每天都在期待着儿子归来。
对着老人家热切的模样,此时凌语芊心中无比怅然和内疚,然而除了继续撒谎,似乎别无他法。幸好老人对她十分信任,她解释,老人家便接受,日子过得相安无事,直到这一天,突然来事了。
在贺家呆了一个礼拜,老人家闲不住了,这天,跟凌语芊说想出去走走,凌语芊甚是理解,还亲自带她去。
两人先逛商场,凌语芊为老人家买了几套新衣服,老人家客气硬是不肯要,还是凌语芊好说歹说,坚持了很久,总算让老人家欣然接受。
逛了一会街,凌语芊带老人家去吃点心,正吃得津津有味,忽闻隔壁的包厢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这广告,我还是觉得肖逸凡拍得好,你看现在这个男主角,笑得像个大傻子,一点都不符合广告的主题。”
“是呢,记得当年肖帮主这支广告刚亮相的时候,惊艳了多少人!这广告本来就是为帮主大人度身定做,其他的人,再帅也是没用的,可惜帮主大人退出了娱乐圈。”
“对了,你说他为什么会退出娱乐圈,他当时可是娱乐圈当红炸子鸡呀,就那么退出不可惜吗,这其中,到底有什么隐衷。”
“谁知道呢,据说他忽然消失的那段时间,其实是被抓去坐牢了,说不定,他做了什么犯法的事……哎,这个圈子本来就乱,只可惜,我们再也见不到这个样样俱全的男神,哎,这款巧克力,以后再也不吃了!”
那边厢,充满着一声声无奈和惋惜的对话在不断进行,这边厢,凌语芊已经吓呆,看着坐在对面软沙发上的老人面色大变,她清楚,自己精心编造的一个个谎言即将失效了!
老人家耳朵灵,虽然有些话跟不上,但真切听懂了儿子的名字,退出娱乐圈?这是什么时候的事,语芊这闺女不是说逸凡去了国外拍广告吗,怎么是退出娱乐圈?
不,一定是隔壁那两个女娃胡说八道,一定是!
在凌语芊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肖大婶已经腾地站起身,因为长期农活而保持得还很灵敏的身子蹭蹭蹭地冲到隔壁包厢,直截了当地问那两个小姑娘,“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,逸凡真的退出了娱乐圈?可是,他不是出国拍广告了吗?你们是不是在胡言乱语?”
本在滔滔不绝的两个女生,立即被猝然闯进的不速之客吓到,见来者面色通红、气急败坏状,不由生出害怕来,赶忙抱成一团,警备十足地瞪着肖大婶。
从震惊中晃过神来的凌语芊也已迅速跑过来,挽住肖大婶的手臂,颤声安抚,“大婶,来,咱们回去。”
“不,语芊,你跟她们说,我们家逸凡不是那样子,我们家逸凡正在国外拍广告呢,他是不会做出犯法的事的。”老人家越说越激动,嗓门也不自觉地放大,周围已有无数好奇的目光扫视过来,凌语芊更加心慌意乱,手上力度加了几成,将老人家强制拉回自己的包厢,终无奈地坦白出来,“大婶,对不起,是我骗了你,我撒了谎,逸凡他真的退出娱乐圈了!”
啥叫青天霹雳当头一棒,大概就是肖大婶此刻这样的感受,凌语芊心焦欲哭,考虑到这里不适合讲话,便叫侍应来买单,然后,带着一脸惊呆的老人家步出店子,踏上回家的路。
回到贺宅,在老人家暂时居住的客房里,凌语芊花了整整一个小时,坦白了真情实况,话毕,再次对老人道歉,“大婶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想骗您,实在是不想您伤心,才……才那样撒谎。”
“逸凡失去联系,也是说……他出事了?语芊,你跟大婶说,逸凡他是不是出事了?他被抓进牢房,是因为贺大少的事,后来,误会解除,他被释放,一切都没问题,那他为什么还要离开中国,还有,他咋都不跟我讲,这孩子,到底有没有当我是他娘呐。”老人家终于发话,整个人较之先前更加激动,且还带着恐慌、伤悲。
凌语芊挽住老人家,也已泪眼婆娑,肖大婶,逸凡心里当然有您,正因为太重视在乎您,才不敢告诉您呢。
“大婶,您别慌,逸凡没事,逸凡他很坚强,不会出事,他出国,可能是想去散散心,迟点会回来,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“真的吗?什么时候才回?散心可以在国内啊,干嘛跑得那么远,再或者,可以回家呢,他不是常说家里的风景最美,最惬意吗,还有,他那么喜欢你,咋都不跟你联系,语芊,你老实跟大婶说,是不是又在骗大婶,逸凡他其实已经……你说实话,大婶扛得住,当年他爸去世,大婶都能熬过来,所以……所以……”肖大婶已经变得神志不清,语无伦次,胡思乱想。
“没有,大婶别多虑,这次真的没骗你,您之前不也说过,他每个月都保持跟您通话吗,那就说明他没事,对了,前几天我已让振峯派人去找他,振峯也是我和逸凡的朋友,他很能干,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的。”凌语芊不断拭擦着老人脸上的泪水,不断解释和安抚,好一阵子后,总算将老人家安定下来。
事情有了真相,肖大婶一下子变得颓靡起来,做什么也不带劲,每天都以泪洗脸,凌语芊看着焦急不已,委托池振峯加大力度寻找联络肖逸凡,最后,她还找上了贺煜。
这些日子,她与贺煜之间的关系丝毫没有缓解过,她也已经慢慢养成不去关注他的事情,平时见面机会少之又少,如今,为了这个可怜的老人家,她不得不见他一面。
夜深人静,他暂时居住的那个客房也是空荡得令人发慌,凌语芊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踏足这儿了,只觉,已经很久很久,看着周围的一景一物,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钟,他尚未归来,她不禁在想,他是否每天都会这么晚归?又或索性在外面过夜了?也就在这个时刻,她更发现自己与他的关系,不相知到这种程度。
心里头,仍会钝炖地疼痛着,尽管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过夜,可她还是不敢离开,她不开灯,坐在沙发上,累了就躺下,其实,她大可以去床上睡着等他,可她害怕,那充满着他气息的床褥会勾出她对他的眷恋,她怕男人回来后,会对她发出鄙夷轻蔑甚至愤怒的目光。
辗转十年,想不到她和他走到这样的境况。
贺煜,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?要是能,什么时候才会回到从前?
这几天,她不停地安慰肖大婶,说做人要充满希望,其实,自己是不是也在暗暗期盼着什么?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时钟从十一点转向十一点半,又从十一点半转向十二点,然后是十二点半、凌晨一点。
凌语芊累得昏昏欲睡,可她不敢真的沉睡,不知多久过后,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道开门声,紧接着,是打开灯开关的声音,她心头一颤,迅速睁开眼。
贺煜进门开灯,立刻就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人儿,登时一怔,随即,眉头皱了起来。
看到门边上高大魁伟的人影,凌语芊清醒了不少,本能地坐直身子,一时忽略了自己大腹便便的状况,结果扯到了腰,吃痛,小脸即时皱了皱,不过,她顾不得太多,因为她发现那人面色似乎变得更沉起来,故她极力忍着痛,继续起身,下地,朝他迎上去,讷讷地道出一句,“你……回来了?”
贺煜依然沉着脸,皱着眉,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不吭声,从她身边绕过去。
凌语芊咬了咬唇,跟着转身,满眼委屈地看着他拿着衣服进入浴室,她呆了呆,这才意识到,自己刚才竟然表现得那么拘谨,慌张,不错,这是他的卧室,自己和他冷战中,可怎么说他也是自己肚子里孩子的爸爸,自己干嘛表现得像个下人似的,根本无需这样的!
懊恼地叹了叹气,凌语芊重返沙发坐下,这也才晓得去关心自己的脚。轻揉着酸麻的部位,她不时地往浴室方向瞅,一会儿后,浴室的门总算打开,只见男人健硕伟岸的身躯只用一条浴巾围着下半身,加上头发因为洗过水汽未干,整个人显得异常性感,邪魅……勾人。
凌语芊本能地咽了咽口水,继而,面上一热,自个暗骂了一下。
倒是那人,对她视若无睹,顶着高大健硕的体魄大摇大摆地在她眼前走过,到床头柜那,拿起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着,走向阳台。
凌语芊皱眉,起身跟了出去,默默看着他,见他半响都没反应,唯有主动发话,道明来意,“逸凡已经很久没跟我们联系,我想你动用政府那边的关系帮忙找一下他,可以的话,不妨求助一下轩辕墨,那样会更快完事的。”
她的语气轻柔低缓,带着恳请的意味,殷殷切切地等待着他的回应,却不料,他依然一副当她空气似的,毫无反应。
凌语芊又是咬了咬唇,不由得伸出手,往他健壮的手臂轻轻一扯。终于,他回首,俯视着她,好一阵子,冷声讥讽出来,“嗯,要我帮忙是吗?抱歉,我没本事,帮不了你!”
他把没本事三个字说得异常尖锐、带刺,很清晰地提醒凌语芊当时说过的某段气话,凌语芊一时凝噎,哑口无言,然后,眼睁睁地看着他掐灭烟蒂,给她冷漠一瞥,从她身边越过。
满嘴充斥着苦涩酸楚的味道,凌语芊呆呆地看着他,稍后,赶忙抬脚追上去,道歉出来,“对不起,是我说错话,那天我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,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,你知道的,你知道的!”
“我知道?凭什么我就要知道?还有,你这是跟我道歉?因为有求于我?凌语芊,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,为什么现在才来道歉?再或者,为了让我帮你,捂着良心奉承我?”他回头,眸光依然锐利如刃,自他唇间发出的一个个字也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她的心。
凌语芊即时热泪盈眶,紧紧咬着唇,不断摇头。贺煜,我早就想过跟你道歉的,明明是你不给我机会,却把责任归咎我的身上。你变了,你变得好可怕!
“这事,我不会帮,绝对不帮,你趁早死了这条心,还有,以后别不经允许踏进这儿,我不想见到你,你哭哭啼啼的样子让我看着心烦,特烦!”一字一句,越来越狠绝,似乎真的很让他心烦了,贺煜没再看她,拿掉身上的浴巾,上床,躺下。
晶莹剔透的泪水,好似断了线的珍珠,沿着凌语芊苍白的面颊无声滚落,隔着模糊的视线,她深深地望着床上男人高大挺直且冷酷无情的背影,整颗心忽然被抽空了一般,许久,转身,拖着无力的脚步走了出去。
客房距离她的寝室不到十米之远,她却仿佛走过一条又深长又崎岖的道路,踏入自己的房间后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
这夜,在无尽的悲伤中过去,凌语芊不再像以往那样早起,整个人浑浑噩噩地缩在被窝里,沉沉地睡着,直到肖大婶进来,把她叫醒。
因为昨晚哭过,她眼睛甚肿,对着肖大婶,倒也忘了掩饰,肖大婶沉溺自己的悲伤,倒没多加留意,见她醒了,刻不容缓地对她说明心意。
凌语芊听罢,混沌略疼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,整个人迅速坐了起来,讶声发问,“大婶您说什么,您要回乡下去了?可是,您不等逸凡了吗?”
肖大婶略作沉吟,娓娓而道,“语芊,谢谢你这段日子对我的招待和照顾,真的很感谢你,不过我真的要回去了,家里的花生、小麦都熟了,我得回去收割,我来这儿其实是因为梦到他爸,他爸忽然说想逸凡了,我心血来潮便过来看看,谁知情况是这样。”
肖逸凡打小靠的正是母亲打理父亲留下来的几亩地过活,后来他当明星红了之后,凌语芊曾问过他为何不把母亲接出来城里安享晚年,逸凡解释说由于他的职业性质,一举一动备受狗子队关注,不想因此给母亲平静的生活带来困扰,至于农活,是因为母亲习惯了,舍不得放下,而且这样适时活动也能让母亲有所寄托,如今很多农活都机械化,于是由着母亲,难怪这些年来肖大婶一直还在种地。
“语芊,大婶是担心逸凡,但大婶也会保重自己身体的,你找到逸凡后,让他给我打个电话,报平安就行了。”肖大婶说罢,话题转到凌语芊身上,“你也要保重身体,月份越大,你更要事事小心谨慎,务必保持愉快的心情,等你生了,大婶再来看你。”
老人家去意已决,凌语芊便不强加挽留,不过,她提出陪肖大婶同去,肖大婶诧异,拒绝,“语芊,我的好闺女,我知道你担心我,可我真的没事,我跟你保证,以前怎么过,回去后还是怎么过,我还等着下次过来帮你坐月子呢。”
“嗯,大婶,不放心您一个人回去是一方面,但其实,我跟去还有原因,我想顺便走开一下,散散心。”肖逸凡音信全无,凌语芊确实担心老人家回去后胡思乱想干着急,但除此外,她还有一个私心,她被最近这样的日子勒得几乎喘不过气,她去找贺煜帮忙寻找联络肖逸凡的那个晚上,贺煜的冷酷无情给她带来深深的伤害,故她想走开一下,好好想想未来的路怎么走下去。
肖大婶理解她的心情,可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大腹便便的身子,凌语芊明了,安抚,“大婶,这个您不用放心,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只要小心,应该没什么问题,对了,大婶您以前怀逸凡的时候,应该都下地的吧。”
“嗯,那会刚好碰上秋收,我们人手不够,生逸凡的前一天我还在地里收着花生呢。”
“所以呢,我怕什么!我就去半个月,半个月后怀孕才7个多月,早着呢。”
“可你不同啊。”
“有什么不同,不都是女人,不都是怀孕,大婶您把我看得太娇气了,其实,我没那么容易受伤的。”
“那好吧,不过还有一个问题,你婆婆一家,还有贺大少爷,他们允许你去吗?”
“没事,我会跟他们讲。”嗯,确实,季淑芬和贺一航自是不希望她这个时候走开,但她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他们,至于贺煜,一个连正眼都懒得看她的冷血无情的男人,她去哪,他都会无动于衷的,想到这里,凌语芊心里不由又淡淡地揪疼了一下,忧伤哀痛之色瞬间染上眉梢来。
肖大婶默默看着,心疼得很,于是不再多说。
接下来,情况果然如肖大婶所料,季淑芬等人对凌语芊的出行感到震惊不已,打心里反对,然而,又碍于儿子动完手术失忆后对凌语芊的各种冷落,见凌语芊态度坚决,便不好阻拦,不过,他们倒是提到别带琰琰去,本来,凌语芊也只是想自己去,并不打算带上琰琰的。
虽然贺煜对她不理不睬,但对琰琰是倾尽了十成的心思,大概是父子天性使然吧,对失而复得的爸爸,琰琰越来越依赖,人也不像以前那么粘她,加上他现在正常上学,她想,大可放心让他留在贺家。
由于肖大婶急着回家,凌语芊不耽搁,两日后就启程,季淑芬和贺一航送她们到机场,临别时,季淑芬安抚凌语芊,“阿煜昨晚应酬很迟才回来,喝了不少酒,还在睡觉,导致没法来送你,语芊你别介意,我回头叫他给你打电话哈。”
季淑芬说得尴尬窘迫,大概自个心里也清楚怎么回事了吧,贺一航虽不做声,却也满脸歉疚,儿子忽然变成这样,他们身为父母很是着急,却又无奈,这也是为何他们对凌语芊越来越好,估计是想替儿子补偿吧。
反观凌语芊,唇边挂着淡淡的笑,仿佛那人有没有来,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,又仿佛那人其实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,若无其事地冲季淑芬与贺一航说了一句“你们回去吧”,然后,挽着肖大婶,走上安检通道。
三个小时的飞机加上一个多小时的客车路程,对久不长途跋涉过的凌语芊来说着实有点折腾,幸好身体没什么不适,也多亏肖大婶一路照顾和留意,去到肖大婶的家后,她更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肖逸凡当年虽没阻止母亲干农活,但居住方面,替母亲建了新屋子,干干净净,而且,由于地处乡村,空气特别好,青山,秀水,小河,溪流,周围还有一大片油菜花田,让人宛如进入了桃花源地。
每天凌语芊都早早起床,先是出去走一圈,回来便吃肖大婶为她专门准备的丰富早餐,吃完早餐后,跟肖大婶下田。
一开始,肖大婶是不同意她跟去的,但她软泡硬磨,总算让肖大婶答允带她下地收花生。为了让她舒适些,肖大婶还带了一张椅子到田里给她坐,叮嘱她别太投入,要时刻顾着身子,有什么不适立刻说出来。
一开始,凌语芊倒也小心翼翼,只简简单单地摘一下花生,渐渐地,她做得遂心应手,越来越投入。
在乡村呆了将近半个月,肖家地里的小麦、花生都收割好了,凌语芊虽只是小帮忙,但每天小日子过得都很自在,惬意,以前在家里窝着没事可做,难免会胡思乱想,导致精神不好,身体不好,来这儿才半个月时间,面色已不由当初的憔悴苍白变得圆润起来,身子也丰腴不少了,肚子又大了一圈。
因而,她把本是半个月的旅程延迟了,这些天,除了头一天抵达跟季淑芬报过平安,和琰琰谈聊解释一会,其余时间几乎没再与他们联系,即便连琰琰也不再通话,至于那个人,更是一个字也不提。
倒是跟池振峯联系过几次,问关于肖逸凡的消息,可惜暂时还是联系不到逸凡,池振峯似乎也知道她离开G市,意有所指地劝慰开解她,她心潮澎湃,故作坚强无事地扬言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,后来,她也没再打给振峯,因为她想振峯一旦有逸凡的消息,会主动通知她的。
花生小麦都收割完后,她不用忙活,便将每天去向转到肖家附近的油菜花田,这片油菜花田是村长家种的,只单纯的为了农耕赚钱。
看着这番美丽的景致,凌语芊有个想法,觉得这里丝毫不亚于旅游宣传报道上那些著名油菜花景点,要是好好利用起来,不久应该也会榜上有名,成为另一个著名景点的。
当然,她只是肖想一下下,清楚自己目前身份,除了安静养胎,什么也做不来,所以,就让自己先第一个好好享受这片美景吧!
黄昏的傍晚,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在夕阳下竞相绽放,花儿飘香,清波粼粼,微风吹来,花田涌起层层的浪,显得格外壮观和唯美,无数蝴蝶在花浪中翩翩起舞,凌语芊像往常那样,站在花田里,环视着周围一望无垠的金黄,脸上挂满了恬淡安然的笑,连心里,也是宁静无比的。
两天前,她让肖大婶去托村长的儿子到镇里买了一副画具,此刻,正将这美丽的景致画在纸上,画着画着,她不禁回忆起,十年前的某天,因为一个无意的举动,邂逅了那人,发生了后面那些种种。假如,当时她没去那个商场,假如,她没有一时冲动把那幕画面画下去,她的人生也就不会这么曲折吧,可惜,这个世界上没有假如,有些事,早已经注定好的。
用力揩了揩唇角漾起的苦涩,凌语芊重新把精力投入画画中,大约十几分钟后,总算把它完成,她扶着腰,挺直身子,轻轻活动一下,剪水秋眸左右环视,然看着看着,俏脸陡然一滞,眼睛定在某一处。
那儿,有个人影朝她阔步走来,高大,挺拔,那么优雅那么熟悉,那人脸上嵌着的深邃五官,对她来说也是很熟悉不过的。她心头本能地涌过一阵狂喜,可很快,又恍然大悟地摇了摇头,转回身,视线重落跟前的画上。
呵呵,怎么会是他呢!
原来,她还是没法做到完全把他忘却,其实,她从来都没有放下过,这些天虽过得很平静,很安宁,可内心深处,某个人影依然深刻停驻,以致,稍有不努力克制就会跃出来,像现在这样,产生幻觉。
不过,这真的是幻觉吗?
就在凌语芊以为自己集中精神画画太长时间导致产生幻觉期间,某个高大的人影继续迈着大步穿过诗情画意的油菜花田,离她越来越近,最后,停在她的背后。
“芊芊。”
温柔的,熟悉的呼唤,随着微风飘到凌语芊的耳畔,她整个人更是浑身僵直,还来不及回头看,一只健壮的长臂便揽上了她的腰肢,宽大温热的手刚好覆在她肚子最尖的部位。
不是幻觉吗?怎么会有叫声?而且,身上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、熟悉,鼻子下方似乎还满满萦绕着一种气息,专属于某人的气息。
“老婆,对不起,我来迟了。”
紧接着,又是一声低低的轻唤,凌语芊只觉眼前一闪,微微颤抖的樱唇猛地被人迅雷般吻住,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齿,有力地吸吮着她的小舌头,吞吻着她口腔内的每一寸芳香。
凌语芊大脑好似当机,空白一片,身子也一动不动,仿佛被定了格,就这样,不知过了多久,热吻终于停止,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男性面孔,随着他站直身子,影像恢复正常尺寸,她再度陷入目瞪口呆。
原来,不是幻觉,真的是他,他来了,他不再指名道姓的叫她,而是,喊她芊芊,他好像还说,老婆,对不起,来迟了,他的嗓音不再冷冰冰,而是低沉浑厚,像以往那样充满深情和爱意。
可是,他不是气恼她吗,不是憎恨着她吗,还有,他怎会出现这儿?
凌语芊很想认为这只是幻觉,或是一个梦,可跟前的情景让她没法把这一切当成梦,唇上,还隐隐痛着。
“嗯,不是梦,是我来了,老公给你赔罪来了!”似乎看出她的心事,贺煜发话,解开她的疑惑,他还伸出手欲往她迷人的小脸上抚摸过去。
不过,被凌语芊重重拍掉,她迅速转过身,不理他。
贺煜一怔,失笑,往前跨进一步,双臂展开将她抱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的侧颈,呢喃,“生我气?嗯,应该的,谁让我那么混蛋地对你。”
哦,他这是恢复记忆了?知道自己有多对不起她,所以,来找她赎罪了?
其实,凌语芊根本不知道,又或者,所有人都不知道,动完手术的贺煜,只是失去回到家族后的记忆,26岁之前的发生的事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,他记得她狠心地跟他提出分手,为了她的家人放弃他,故他心里有怨,有恨,尽管得知她是不得已,可他还是忍不住生气,曾经,几年前,他恢复记忆也因此埋怨过自己在她心中地位不是第一,但那时因有完整的记忆,尚能理解,如今,他把后面这些记忆都丢失了,尽管有人跟他讲那些往事,可毕竟不是亲身体验,于是没法立刻理解。
不但如此,因为他只有身为楚天佑时的记忆,加上他本身是个野心勃勃之人,对官场那些事儿便难免有所向往。
那些冷漠的行为,都是出于想惩罚一下她,当然,他心里还是爱着她,即便她不把他放在首位,他依然深爱着她。他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,于是也希望她同等,他做出那些混蛋事,无非是想让她深刻记住,想加重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,能永远坚定不移地爱他。
有点幼稚是吧?而且,他似乎玩大了!那天上午当他醒来,听母亲说她随肖母到这儿,他心头即刻涌上一股慌张,不过,并没发作,心想她一定会回来,一定主动跟他示好,谁知她竟然一通电话也不打给他,而且,明明说好半个月就回去,结果却不是,他于是慌了,后悔自己干嘛那么小气,干嘛跟她计较,就算她真的不把他放在第一位又如何,只要自己把她放在最重要位置,疼着她,宠着她,就好了。